Chapter 21 石榴是我们的信物

翌日，风和日丽，和平常没有什么两样，温芫早晨起来做了两人份的早饭，自己先吃完后收拾碗筷去洗碗。

伴着水流哗啦啦的声音，有人敲响了她家的门。

敲门声很急促，温芫关了水龙头，快步开了门，是村委会的王阿姨。

王阿姨一看见她，脸上就浮现出怜悯，她拉起温芫的手，皱着眉：“可怜的孩子，你父亲他......”

她似乎在斟酌语句，停了一会儿又开口：“你父亲昨晚喝醉酒，掉到井里，人......没了。”

那一刻，温芫的呼吸暂停了，心跳仿佛也停了半拍。

王阿姨告诉她，那是个没有井盖的渗水井，往日里也没什么人经过，没人注意到井盖被偷了。今早是有人路过看到一只鞋子掉在那旁边，才发现了这口井，怀疑有人掉了下去。

他们请消防队打捞了很久才将人打捞上来。时间过了很久，捞上来的时候，尸体都已经僵硬了。

井底下水很深，温在民是溺死的。

见温芫呆呆的没反应，王阿姨觉得她是被吓坏了，一个劲儿地安慰她：“好孩子，别害怕，你家里的情况村委会都清楚，这段时间大家都会帮忙照顾你的。”

温芫想开口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的世界仿佛没了声音。

说意外，有，但并不多。也许心中早已有了数，她只是在等，等一个确定的结果而已。

昨晚的影子过于模糊，她也无法确信是否如心中猜测。只是那一刻，她的第一反应是逃跑，是置身事外，是假装没看到。

假装不知道，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也许只是自己看错了，也许并不是他，也许他并没有掉下去，她是这样自我安慰的。

这么想，心里便会好受一点。不至于被自责与内疚裹挟。

见温芫面色铁青，但没有任何言语，王阿姨觉得她肯定是一时难以接受，拍着她的背安抚道：“可怜的孩子，想哭就哭吧，别忍着。”

温芫身子往后一缩，躲开了王阿姨的手。王阿姨低头一瞧，这才发现温芫手臂上都是鞭子抽打留下的疤痕，淤青的，红肿的，皮肤裂开的，看起来很瘆人。

“这是你爸打的？”王阿姨一脸震惊，自顾自喊着，“真是作孽啊，把自己的亲闺女打成这样......现在连命也没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对他的惩罚......”

她检查了温芫全身，发现她身上到处都是鞭痕，触目惊心，于是领着温芫去了自己家，给她全身伤口都涂抹了药膏，叮嘱她各种注意事项，还给她做了午饭吃。

温芫难得感受到陌生人的关怀，有些手足无措。但她清楚地知道，这些人只是在怜悯她，而这种怜悯，不会持续多久。

死的人是自己的父亲，可她并不觉得难过，甚至心里暗暗闪过一丝庆幸：死了也好，就没人再打她了。

闪过这个念头的时候，温芫又觉得可怕，自己真是个不孝女。

温芫虽年纪小，但一直都能独立生活，能自己照顾好自己，只是温在民一死，便彻底断了经济来源。街坊邻居们听说这事，纷纷过来安慰看望她，送来食物和生活用品。

她卸下了心理防备，不用整天提心吊胆担心有人打骂她，反而过了几天较为轻松的日子。

温在民的丧事也是街坊邻居帮忙操办的，她一个小孩子，大家都表现出了最大的关怀与同情，向她伸出援手。

温芫的爷爷奶奶早就不在了，如今她的父亲死了，母亲离家多年也联系不上，其他亲戚更指望不上。村委会商量着把温芫送到福利院。

温芫听说这个消息，在自家房子里翻箱倒柜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温在民留下的唯一值钱的东西——房产证。她心里有了自己的主意。

那天，温芫正在收拾东西，王阿姨又来了，这回还领来了一对夫妇。

王阿姨告诉她，他们是她妈妈的朋友，小时候也住在这村里，听闻她家的情况，想收养她。

“也就是说，我妈知道我爸死了，自己不来，找你们来收养我？”温芫语气冷静，表情有些嘲讽。

“不是的，你妈妈她不知道你爸出了意外，是王阿姨联系了我，想通过我联系上你妈妈。但我们也断了联系很多年了，没人知道你妈妈现在在哪儿。”说话的女人三十来岁，穿着深蓝色套裙，头发盘在脑后，化着淡雅的妆容，看起来很有气质。

“为什么想收养我？”温芫上下打量了站在她对面的两个人，问出的话让人有些意外。

她的态度不卑不亢，仿佛是她来考察这对要收养她的夫妇，而不是他们来考量她值不值得收养。

因为有这样的父母，温芫早早地承担起家庭的责任，也拥有这个年纪的小孩所没有的成熟心智。

“我和你妈妈是很好的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你妈妈曾经帮过我很大的忙。”女人蹲下来，看着温芫的眼睛说。

“是为了报恩？”温芫将信将疑。

“我们也一直想再养个孩子。”男人也说话了，他穿着一身笔直的黑色西装，依旧蹲下来和温芫平视。

两人的言行举止看起来都很有文化教养的样子。

温芫心里的天平在摇摆。她原本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她要把温在民的房子卖出去，把换来的钱拿来供自己上学，她算过，这笔钱足够支付她读到大学的所有学费，而她自己生活也能自理，等年龄再大一些，她还能去打工赚生活费。

不过现在，她多了一个选择。

她不愿意去福利院，是不想成为供人挑选的商品。但这对夫妇看起来并没有轻视她，他们不是在挑一个符合自己要求的孩子，而是因为母亲曾经对他们的恩情，出于报答，特意来找的她。

夫妇俩还给温芫介绍了他们的家庭情况，两人结婚十三年，还有一个比温芫大两岁的女儿，作为独生女，女儿也一直羡慕别人家有兄弟姐妹，想有个小姐妹可以陪她玩耍。他们一家三口都很欢迎温芫的到来。

这对夫妇对她展现出了极大的诚意，温芫很少见到如此尊重小孩的大人，心底早已生出好感。她也渴望父爱母爱，渴望有一个家。

他们还给温芫带了新衣服和她从没见过的包装精致的零食，她第一次感受到被重视。

在王阿姨和他们的极力劝说下，温芫最终点头答应了。只是她要去的新家，离这里很远很远。

他们也不着急，留了足够的时间让温芫收拾东西，和这里的小伙伴道别。

可温芫最想道别的人，此刻并不在。

黎芒去参加暑期夏令营了，温在民去世之前就去了，到现在还未回来。

也许，她离开前都见不到他了。这是温芫最遗憾的事。

她去看了那三只小猫，把它们托付给了阳洁。

离开的那天晚上，月色皎洁，星光如碎银般洒在漆黑的夜幕上，悠远的星空犹如一幅宁静的画卷。

温芫把最后的行李搬出家门，忽然听到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在静谧的夜里格外响亮。

脚步声逐渐逼近，她转头一看——漆黑的夜色中，悠长的巷子里，那个她日夜期盼的身影，终于出现了。

黎芒正飞速朝她跑过来，手中还抱着什么东西。

温芫一下子绽开了笑容。

“等一下！”黎芒朝她大声喊，腾出一只手朝她用力挥舞，“温芫！等一下！”

黎芒在温芫面前刹住脚步，她这才看清，他怀里抱着的，是一只小猫，他们一起养的其中一只布偶猫。

“我刚刚才结束夏令营回来，我才听说你爸爸的事……”黎芒气喘吁吁，头顶冒着汗，他探头看了一眼停在温芫身后的小轿车和车上的两个人，声音十分急促，“你要离开这里了吗？去新家？现在就要走了吗？”

“嗯，”温芫点头，微笑着开口，“要走了。”

黎芒一时没应声，小小的眉头皱成一团。

“别难过。”温芫道。

似乎有很多话要说，但最后只凝结成这一句。

黎芒把怀里的猫咪递给温芫：“带它走吧，它会替我陪伴你。”

夜晚寂静无声，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

温芫伸出手，又停在半空中，她回头看了一眼车上的两个人，女人朝她点了点头，她这才接过猫咪。

“是石榴吧。”温芫看了猫咪一眼，手指轻轻挠它的下巴，它立马仰起头眯着眼睛一脸享受。

“对，我特意挑的石榴，数它最听话了。”黎芒摸摸猫咪的小脑袋，低头轻声对它说，“要好好陪伴妈妈哦，拜托你了。”

说完，又抬头对温芫道：“往后的日子，石榴就交给你了，你要替我照顾好它哦。”

温芫点头：“知道啦。”

月光如水，洋洋洒洒地拂过宁静的街道，万物仿佛被笼上了一层白色轻纱，两人一猫立在街头，在地上拉出一道悠长的影子。

“我很开心，你回来了。”温芫开口，面带微笑，眼底却含着离别的淡淡忧伤。

“别这么伤感，以后还会再见的！”黎芒咧开嘴笑，“等石榴长大了，你带它回来吧，看见它，我肯定能认出你。”

温芫“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说得好像，石榴是他们的信物。

“那就约好了，等石榴长大，我带它回来见你。”温芫说着伸出小拇指。

黎芒也跟着伸出小拇指。

月色下，晚风里，两只小手轻轻拉上了勾。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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