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6 你可以养它们吗

2009年夏。

十岁的温芫手里拎着两瓶啤酒，脑海里想着昨晚未完待续的动画片剧情，看着天边一点点往下沉的夕阳，不禁加快脚步跑了起来。

“喵——喵——”

耳边传来了绵软软的猫叫声，一声又一声，声音细小，温芫停下疾驰的脚步，侧耳细听，而后小马尾一扫，扭头朝街边望去——

绿色的垃圾桶旁边，放着一个纸箱子，里面有几只灰白色的小家伙在微微扭动。

温芫还没来得及看清里面的小猫咪，一声粗犷的吼叫吓得她踉跄着退了一步。

“小丫头，让让！让让——”

一辆载纸皮的三轮车冲进温芫的视野，层层叠叠厚重的纸皮像一只庞然大物，硬闯进狭小的巷道。纸皮的宽度远远超出车身范围，扑面袭来，温芫本能地往墙边靠，几乎同时——

“砰！”清脆的玻璃破裂声，温芫只觉心头一慌，大祸临头的预感让她顿觉肉疼。

手中的啤酒瓶被厚纸皮强势扫过，只剩一地青色玻璃碎渣，在傍晚残阳的照射下，闪着细碎光芒，生生刺痛了温芫的眼睛。

一切的发生不过几秒，在这短短的几秒内，她的心情从愉快到惊喜，再到忐忑，仿佛画了一个向上抛物线，升到一半忽然转折，瞬间跌入谷底。

在温芫震愣之际，三轮车早已不见踪影。

温芫俯身，想拾起破碎的啤酒瓶，又忽然一顿，似乎觉得这动作毫无意义，就这么维持着将拾未拾的姿态。

这两瓶啤酒是父亲交代她去开便利店的王伯家拿的，大抵是他白天从麻将桌上赢来的战利品。她想起父亲那张酒气冲天的脸，只觉得后背隐隐发疼，那些一条覆盖一条的疤痕，至始至终没有完全愈合过。

温芫手足无措，纠结着回家该怎么说时，耳边再次传来细小的猫叫声，她低头一看，脚边一个无盖的纸箱，几只毛茸茸的小家伙蜷着身子，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一脸无辜。

“你可以养它们吗？”头顶忽然传来声音。

温芫一惊，抬头，二楼的窗户不知什么时候开了，黎芒探着身子，将脑袋伸出窗户，静静地看着她。

温芫沉默。她自身都难保，怎么可能顾得了其他的生命。

“臭丫头，死哪儿去了？”粗粝的嗓音打断了两人的沉默，温芫浑身猛地一抖，她快速扫视了周围一圈，最终眼珠子定格在垃圾桶旁边一个黑色的大塑料袋上。

“拿个啤酒拿半天，是死了吗？！”怒吼再次传来，温芫快速地蹲下来，扯过黑色塑料袋，一头钻了进去，垃圾桶刚好隐住她瘦小的身躯。

男人拖着醉醺醺的步伐走了过来，脚步不稳，似乎踢到什么东西，差点摔倒，他摇晃了好一阵才稳住身子，低头一瞧，一个破碎的绿色啤酒瓶底。

温在民嘴里叫嚷着“我的酒”，抬脚，一下将碎瓶子踹飞。

“臭丫头！敢打破我的酒！”温在民低头看着一地的碎玻璃渣，咆哮着，“给老子滚出来！”

温芫蹲在垃圾桶身后，捂着嘴屏住呼吸，身子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温在民的目光扫向那个黑漆漆的塑料袋，迈开步子温温吞吞地走了过去。

拖鞋摩擦着碎玻璃，发出“哧——哧”的声音，黑色塑料袋轻轻抖动着。

脚步声逐渐靠近，温芫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恐惧和无助袭上心头。

“温叔——”头顶再次传来声音，黎芒趴在窗边，朝温在民招手，“我刚刚看到你女儿了，她朝那边跑去了。”说着手指向温在民身后。

温在民抬头盯着黎芒看了一会儿，眨了眨醺红的眼睛，朝他摆摆手就折身往回走了。

街道静了下来。

夜幕彻底降临。

温在民已经离开了十几分钟，温芫依旧蜷缩着身子没动，直到黎芒出现，把她头顶的黑色塑料袋扯了下来。

“喂！”黎芒俯视着她，“人都走了，还不出来。”

温芫抬眸看他，那双眸在黑夜中格外迷茫，盯着空气中的虚空，呆滞无神。

黎芒眸光一转，扫向垃圾桶旁边的纸箱，几只毛色灰白的小猫，正安安静静地睡觉。他俯身，手还未触到纸箱，几只小猫立马睁开眼睛，警惕地盯着他。

黎芒一把将整个纸箱抱起。似感觉到敌意，小猫们纷纷弓起身子，张着嘴“喵喵”嗷叫。

“刚刚问你呢，可以养它们吗？”黎芒用身子抵住纸箱，腾出一只手摸摸小猫的头，毛茸茸的触感似乎让他爱不释手。

温芫安静地摇了摇头。

黎芒眉毛一挑，一副“要你何用”的表情，抱着箱子就要走，衣角却被拉住了。他回头——

“我饿了。”温芫声音小小的，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

黎芒叹了口气，边走边道：“今天家里没人，只有泡面。”

温芫点点头，起身跟了上去。

黎芒家这栋三层的小楼，是这附近最阔气的建筑了。周围基本都是平房，最多也就加个隔楼，温芫家就是如此。

从温芫家的阁楼看过来，正好可以看到黎芒家二楼的窗户，虽然中间还隔着两户人家，但都是一层的矮屋，视线畅通无阻。

温芫跟着黎芒进了屋子，走到最深处，上了楼梯。这还是她第一次上黎家二楼。虽说是邻居，但也很少串门，黎夫妇很忙，白天基本都不在家，温芫只有偶尔帮父亲传递东西的时候会来黎家，但也仅踏足过一楼。

黎芒走进自己房间，将装小猫的纸箱放在地上，环顾四周，嘀咕着：“得找个地方藏起来。”

“你家不让养猫吗？”温芫站在门口问。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进去，今天其实是她第一次和黎芒说话，虽然早就知道这是邻居家的儿子，但从来都只是远远见过，没打过招呼。

“我妈最讨厌猫了，让她知道的话肯定会被扔出去的。”

黎芒蹲跪在地上，想将纸箱塞进床底，但床底不够高，塞不进去，他转而把纸箱放到书桌底下，起身看了下，似乎又觉得太明显，又弯腰拖了出来。

就在他抱着箱子寻思着将猫藏在何处时，扭头就看到站在门口的温芫，目光直愣愣地盯着他书桌上的数学课本。

温芫无数次从家里打开阁楼窗户，看到的就是黎芒这张书桌，以及书桌上放着的不知名字的书籍，这是她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看到教科书。

“你上初中了？”温芫冷不丁地冒出这句。

“嗯，”黎芒点头，“九月就升初一了，我妈提前弄来的书，让我预习。”

“噢。”现在才五月，温芫心想，原来有钱人家的孩子连书都看得比别人早，她又问了一句：“你才12岁吧？”

黎芒觉得这问题有点无趣：“12岁读初中不是很正常吗？”

见温芫半天没反应，黎芒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他听父母说过，温家这闺女早就到了上小学的年纪，但却连幼儿园都没念过，家里人也没有半点让她去学校的意思，净留着跑腿看家了。

黎芒也不说话了，悻悻然地转头，推开衣柜。

见黎芒想把猫咪塞进衣柜里，温芫连忙开口：“它们会闷坏的。”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黎芒泄气地看着她，“那你说放哪里？”

温芫顿了片刻，环视四周，抬手指向窗户下边，有个小台子，表面是棕黑的大理石，“那里可以打开吗？”

她在外面看到过，黎芒房间的窗户下边还有个栅栏，里边装着空调外机，她印象很深刻，因为这附近没几户人家有装空调的。如今在室内看起来，那其实是个台子，里面应该就安放着空调外机。

“这个能打开？”黎芒看着台子下白花花的墙壁，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里没有什么柜子，他也从未打开过，一直以为就是墙壁而已。

他再仔细一看，眼睛忽然一亮。

“这块大理石应该可以搬起来！”黎芒发现上面的大理石有两条长长的缝隙，于是上前一步，使出吃奶的劲儿，想把大理石搬起来。

温芫赶紧上前帮忙。两个小孩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大理石搬了起来，里边果然放着空调机子，旁边还有很大的空隙。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一起笑开了。

黎芒把空调外机用力一推，挪出一侧空位，将纸箱放了进去，几只小猫“喵喵”叫着，嗷嗷待哺的样子。

“放在这里是不容易被发现，不过......这里的栅栏缝隙很大，万一他们爬了出去怎么办？”黎芒一手环胸，一手指着窗户的铁栏杆问。

“这里是二楼，猫也会害怕掉下去的。”温芫沉思了一会，又道，“就算它们真的爬出去了，你在这里放上食物，给它们造个窝，它们玩够了就会回自己窝里睡觉的。”温芫说着自己的想法，其实她也不清楚猫跑了到底还会不会回来。

黎芒点点头：“这几只小猫看着刚出生没多久，应该也不会乱跑。刚出生就被抛弃了，它们的前主人真狠心。”

黎芒说着挨个摸了摸三只小猫的头，用稚嫩的嗓音，装着大人的语气：“我以后就是你们的新主人了，我会好好对你们的。”

小猫们一直叫个不停，温芫说：“它们肯定是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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