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5 接受失去

门口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宠物医院的玻璃门被推开，随即传来一个男声：

“有没有来新货啊？”

玩世不恭的语气。

蹲在地上的温芫抬头望去，一个年轻小伙子。逆着光，她只能看到他脸上坑坑洼洼，满是痘印，嘴里像嚼着口香糖。

他穿着松松垮垮的衣服，脖子上还戴着一条金色大粗项链，一手挎着个黑色单肩包，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透过玻璃门，温芫看到，原本站在门口抽烟的医生回过头来，见到来人瞬间掐灭了烟头，戴上口罩，快步走了回来。

小伙子扫视宠物医院一圈，对上了温芫的眼睛。

温芫被他的长相吓了一跳。

那张脸，奇丑无比。特别是那双眼睛，半月型，吊着眼梢，眼神十分冷漠，又带着些狠厉，扁平的鼻梁，鼻孔朝人，看到温芫，他嘴角轻轻上挑，配上那一脸麻子，温芫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麻子脸朝温芫走了过来，嘴里喊着：“店老板呢？”

温芫正想开口，“哐啷”一声，医生已经推门进来了，他长腿一迈，快步挡在温芫面前，对着麻子脸开口，语气很不和善：“你来干什么？”

“哟，翻脸不认人了？”麻子脸把口香糖往地上一吐，伸出食指戳了戳医生的肩膀，“你个道貌岸然的东西，穿着个白大褂，真以为自己是救死扶伤的兽医啊？还不是个给我送货的刽子手……”

“没事请你离开！”医生侧身避开他的手，伸手指向大门，“门在那边。”

“怎么没事？”麻子脸笑得阴恻恻的，“我来找你拿货的，有没有新鲜的……”

“没有！”医生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抓住他的衣领，居高临下地瞪着他，“之前是被你骗了，不可能再有下次了！”

麻子脸冷哼了一声，拍掉医生的手，转身往外走，还一脚踢翻了立在一旁的宠物罐头。

出门前，他回头瞪了医生一眼，咬着牙挤出一句“你给我等着！”

温芫不是个多管闲事的人，对于不认识的人之间的矛盾她也没兴趣知道，便没多问。

医生蹲下身收拾滚落一地的罐头，温芫也去帮忙。

收拾完毕，站起身，温芫问医生：“你先前说的殡葬服务，是什么？”

医生把最后一瓶罐头放到架子上，拍了拍手，开口：“简单来说就是遗容整理、告别仪式、宠物火化、埋葬，根据超度仪式和埋葬复杂程度不同，组成了不同的套餐。”

“最简单的就可以了。”温芫向来不相信什么花里胡哨的超度仪式，什么一路走好、投个好胎的鬼话，对她来说，只有活着才是真实的，走了就是不好。

希望死后过得好，不过都是虚妄。

“是你来完成这个仪式吗？”

“遗体清洁和整理可以我来做，后续的仪式和火化埋葬，宠物医院有合作的殡葬服务机构，需要的话可以帮你联系。”

“嗯，你联系吧。”温芫顿了下，“我可以看过程吗？”

“进去吧，我给它清洁。”医生转身推开了玻璃门。

医生用消毒湿巾给石榴擦干净脸上、身上的污渍，包括尾巴上粘着的排泄物，然后将它全身的毛发梳理整齐。

整理好仪容的石榴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平静安详。温芫的心情平缓了许多，这样，至少它能干净整洁体面地离开这个世界。

医生的使命已经完成了，剩下的是等待殡葬服务机构的人来接送遗体。

时间还早，没到平常店里开门的时候，两人都一夜没合眼，这会儿都疲惫不堪。

温芫坐在沙发上打盹，医生去洗了把脸，然后出去了。

没一会儿就回来了，手里提着豆浆和三明治，温芫才知道，他是去买早餐了。

他全递给温芫，温芫正纳闷，还没开口就听见他回答：“我吃过了。”

温芫道了谢，直起身子，就着茶几，一个人吃起了早餐。

医生在另一边的单人沙发上落座，他脱掉了白大褂，整个人摊开，长腿半曲着往前伸，仿佛经过一夜疲惫后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他的手随意地搭在沙发扶手上，仰着头，一种自然放松的姿势。

周围安安静静，很快，他就合上了眼。

三明治里夹了鸡蛋，咬到蛋黄的时候，温芫嘀咕了一句：“我家猫咪很挑食，从来不吃蛋黄，只吃蛋白。”话一出口，她的鼻子就酸了。

“我还是无法接受，我的猫咪怎么一夜之间就没了呢？”温芫咬着三明治，一眨眼，眼泪无声地划过脸颊。

“我昨天出门的时候她还好好的，活蹦乱跳的，她还蹦到书架上，打翻了我的一瓶药，我气得拍了她的脑袋，没有给她喂罐头吃，想着惩罚一天，晚上回来再给她开的......谁知道......”她食不知味地咽下三明治，喃喃自语，“她怎么就不等我呢......早知道我应该给她开罐头的......”温芫语气里很是懊悔。

她的声音终于打扰到了正在闭目养神的医生，他没睁眼，但眉头皱了起来。

“我不知道她怎么会钻到洗衣机里去，也不知道是谁启动了洗衣机，可是，为什么她们明明已经发现猫咪被洗衣机搅了，还不愿意告诉我？我就是在想，哪怕她们第一时间通知我，哪怕再早一点送医院，她是不是就不会丧命了？我怪我的舍友们，但是我更怪我自己，要是昨晚我早一点回宿舍，要是我不多做一个实验，要是我把她关进笼子里，要是我没有把她带来这个宿舍，要是......”

“没有那么多如果。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回不到过去。你要做的，就是去接受，接受已经发生的一切。”医生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一眼望去，就见温芫长发微乱，小脸苍白，死死地咬着下唇，极力忍着眼泪，终于，那颗不知在眼眶里打转了多久，凝聚成豆珠大的眼泪，随着她长长的睫毛扑闪一下，“啪嗒”砸落下来。

几乎同时，他感受到自己心尖微颤，那颗泪仿佛也砸进他的心湖，微不可察地，激起了小小的涟漪。

“接受，怎么接受啊？明明可以不发生的，明明可以避免的，都是因为我，因为我她才会去世，就很难，很难去接受啊......”温芫把脸埋进手心里。

“我知道很难。虽然很难一时接受，但也只能慢慢去接受。”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给自己一点时间。”

“失去的本质，就是在教会我们慢慢学会去接受。我知道你现在很难熬，但总会撑过去的。”他望着远处，似在安慰她，也仿佛在对曾经的自己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温芫抬头看他，眼神茫然，“你的工作会经常遇到吧？死亡？你是怎么过来的？”

“死亡是生命的常态，你只是还没经历过，所以一时难以接受。

“你就回去好好睡个觉，睡醒了，该干什么干什么，一切照旧。已经发生的事是没办法改变的，不要去想着挽救，不要去想着重来，不要钻牛角尖，改变不了就不改变，只能去接受，接受一切的发生。”他的嗓音很轻很缓。

“好难......”

“你的猫咪年纪很大了吧？”他突然问。

“嗯，13岁了。”温芫说。

“所以，哪怕没有这次意外，它的生命也快走到尽头了。”

温芫也知道，猫咪的寿命本来也就十几年而已，可是，寿终正寝和意外死亡终究是不一样的。她没办法安慰自己将两者等同。

“也许它只是想念它的喵星了。”

“石榴是我看着长大的，也是她陪着我长大的，这么多年，每一个我难过的时刻，都是她陪我熬过来的，可是现在她走了，再也不能陪我了......”

“所以啊，你就这样想，它来人间的使命就是陪伴你成长，现在它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所以要回喵星去了呀。

“你就算怪自己，也没法改变什么，只会让自己陷入更深的痛苦中。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吸取教训，避免下次再发生。

“也不要去责怪任何人。自己也好，舍友也好，谁都好......”

这句话说到了温芫的心坎上，让她瞬间潸然泪下。她就是找不到情绪的出口，所以只能找谁来责怪，如果别人不行，最后就只能不停地怪自己。她就这样走进了死胡同。

“人活在世上，就是不断与自己和解。”

他说话的声音一直都是温和沉稳的，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但莫名给人一种坚定的感觉。

温芫也许听进去了，但也许做不到。

殡葬服务机构的人终于来了，石榴的遗体被带走，后续的超度仪式和火化温芫没跟去看，等结束后再通知她去领取骨灰。

温芫目送着他们把石榴的遗体搬上车，感觉心里空了一大块。

其实，温芫难过的，不单单是失去石榴。她难过的，还有那个把石榴带给她的人，那个和她约定好一起等石榴长大再见面的人......

是不是，也要从她的生命里消失了？

13年了，她都还没有再见到那个人，还没有亲口跟他说一声“谢谢”。石榴是分别前他留给她最后的念想，是他们之间的羁绊，现在，这个羁绊也消失了，是不是意味着，她再也见不到那个人了？

黎芒。

你现在身处何处？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黎芒。

你听到了吗？我在呼唤你。

温芫站在宠物医院门口，望着接送石榴的车辆逐渐变小，一点一点从视野中消失，思绪飘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13年前，第一次见到石榴，第一次见到黎芒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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