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分与野菜

天刚蒙蒙亮，生产队的铜钟声就炸响了，震得窗纸都抖了抖。苏晚闭着眼摸到枕边的粗布衣裳，布料蹭得胳膊生疼——这是原主哥哥留下的旧衣，补丁摞着补丁，袖口还缺了块布。她套上衣服出门时，陆景然已经在院门口等了，手里攥着个窝窝头，见她出来，往她手里塞了半块：“边走边吃。”

苏晚捏着那半块窝头，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过来。昨天夜里窗根下的黑影最终没敢进来，陆景然翻了个身说“是偷鸡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说明天要下雨，可她分明听见他后半夜没再合眼。

“谢了。”她咬了口窝头，余光瞥见陆景然耳后还别着那半截铅笔。

晒谷场已经聚了不少人，男女老少蹲在草垛边啃干粮，见他们俩过来，说话声突然低了半截。苏晚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有好奇，有鄙夷，还有毫不掩饰的打量，像末世里秃鹫盯着猎物的眼神。

“资本家小姐就是金贵，太阳都晒腚了才挪窝！”有人嗤笑一声，是个瘦高个汉子，腰间别着把镰刀。

陆景然刚要开口，苏晚拽了拽他的袖子。没必要逞口舌之快，在这靠工分活命的地方，任何冲突都是浪费能量。她径直走到人群边缘，找了个空草垛坐下。

“小苏妹子！”

一声响亮的招呼传来，李秀莲挎着个竹篮走过来，她长得富态，蓝布褂子洗得发白，却浆得笔挺。“刚蒸的野菜团子，你尝尝。”她不由分说往苏晚手里塞了两个，团子还冒着热气，混着玉米面的香味。

苏晚愣住了。末世里没人会平白给别人食物，除非有陷阱。她捏着温热的团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表面：“嫂子，这太贵重了。”

“啥贵重不贵重的。”李秀莲拍了拍她的手，掌心粗糙却暖和，“你刚嫁过来，身子弱。再说——”她压低声音，“景然这孩子，前年给队里算过秋收账，帮咱们多领了二十斤返销粮，这份情我得记着。”

原来陆景然早就在村里埋下了人情伏笔。苏晚看着手里的团子，突然明白末世的生存法则在这里不完全适用——人情有时候也是生存资源。

“谢谢嫂子。”她咬了口团子，野菜的清苦混着玉米的微甜在舌尖散开，竟比压缩饼干好吃。

“傻孩子，客气啥。”李秀莲笑得眼角堆起细纹，“等会儿跟着我拾麦穗，那活轻省点。记着，少说话，多干活，别人嚼舌根当没听见。”

苏晚点头，把剩下的半个团子小心包好——留着当应急粮，这是末世养成的习惯。

队长张老实拿着个铁皮喇叭喊集合，粗哑的嗓音在晒谷场回荡：“男劳力去割谷子，妇女儿童拾麦穗，记工分的跟会计去领牌子！”

人群立刻动起来，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苏晚跟着李秀莲往农具房走，路过角落时，眼角余光扫到个身影——陆景然蹲在地上，背对着人群，手里拿着烟盒纸，那半截铅笔在纸上飞快划着。

她脚步顿了顿。

“咋了？”李秀莲回头问。

“没咋。”苏晚摇摇头，却忍不住又瞥了一眼。烟盒纸上密密麻麻写着数字，最底下画着个奇怪的符号，像个躺着的“S”，末尾还点了个小点——那是复利符号！

1960年的山村知青，怎么会懂这个？苏晚的心脏猛地一跳。陆景然绝对不是普通知青，他的算盘打得比自己想象的更深。

“发啥呆呢？”李秀莲拉了她一把，“快领牌子去，张会计那人死板，去晚了要挨说。”

老会计张有财坐在个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个掉漆的木盒子，里面装着写着名字的木牌。他戴着副老花镜，看人时总眯着眼，像在掂量斤两。

“苏晚？”他翻着登记本，笔尖在纸上顿了顿，“资本家成分？”

“嗯。”苏晚应了一声。

张有财抬起眼皮，上下打量她：“按规矩，成分不好的，工分打八折。”他慢悠悠地拿出个写着“苏晚”的木牌，扔给她，“好好干活，别给队里惹麻烦。”

苏晚接住木牌，没说话。歧视也是规则的一部分，接受规则才能利用规则。

领完牌子往回走，刚到晒谷场边，就听见一阵喧闹。

“黄仙显灵咯！”

有人指着村头的方向喊。苏晚顺着望去，黄仙庙门口围着一群人，烟雾缭绕，隐约能看见个拄拐杖的身影。

“是王婆子。”李秀莲撇撇嘴，拉着苏晚往另一边走，“别靠近，那老太太古怪得很。”

话音刚落，一个苍老的声音就响起来：“新来的媳妇，咋不过来拜拜黄仙？”

苏晚回头，王婆子不知啥时候走了过来。她穿件黑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拄着根枣木拐杖，杖头雕着个模糊的狐狸头。老太太眼神很亮，直勾勾盯着苏晚，像能看穿人心。

“我不信这些。”苏晚淡淡开口。末世里见多了人为制造的“神迹”，全是骗傻子的。

王婆子冷笑一声，嘴角撇出个诡异的弧度：“到了靠山屯，就得守靠山屯的规矩。黄仙要是不高兴了——”她顿了顿，袖口滑下来一点，露出半截黄纸，纸上好像画着什么符号，“可没人能护着你。”

苏晚的目光落在黄纸上。那纸边缘发黑，像是用什么液体浸过，透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她指尖微动，下意识摸向左手虎口——空间里有验钞灯，或许能看出猫腻。

“王婆婆，小苏刚来，不懂事。”李秀莲赶紧打圆场，把苏晚往身后拉，“她就是个城里姑娘，哪懂咱们乡下的讲究。回头我给她说说，一定去庙里拜拜。”

王婆子盯着苏晚看了半晌，突然笑了，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牙床：“罢了罢了，年轻人嘛。”她拄着拐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夜里别出门，最近黄仙要选人上供呢。”

这话阴森森的，听得旁边几个孩子都缩了缩脖子。

等王婆子走远了，李秀莲才松了口气：“这老太太，越来越神道了。”她拍了拍苏晚的胳膊，“别往心里去，她就靠装神弄鬼混口饭吃。不过——”她压低声音，“夜里确实别出门，村西头那片老林子，前几年丢过小孩。”

苏晚点头，心里却打起了算盘。王婆子的黄纸绝对有问题，那股腥气不像动物血，倒像是某种染料。还有她话里的威胁，更像是在试探。

“嫂子，王婆子一直这样？”

“也不是。”李秀莲掐了个麦穗尖儿在手里捻着，“她是三年前搬来的，就住黄仙庙里。平时帮人看看小病，算算命，倒也没干啥坏事。就是——”她往四周看了看，“去年秋收时，张会计家丢了袋谷子，第二天就出现在黄仙庙供桌上，王婆子说是黄仙显灵，要大家多上供。从那以后，队里总有人偷偷给她送东西。”

苏晚心里一动。偷粮食嫁祸给“黄仙”，这手段在末世也有人用。看来这靠山屯不只是穷，水还挺深。

“小苏妹子，你看啥呢？”李秀莲推了推她。

苏晚回过神，发现自己盯着陆景然的方向出神。他还蹲在那里，烟盒纸已经写满了，正拿着铅笔头在上面敲。见她看过来，他突然抬起头，对她举了举手里的纸，然后做了个口型——“工分”。

他在算工分？还是在算别的？苏晚皱眉。一个知青，用复利符号算工分，这太反常了。

“那是景然吧？”李秀莲也看见了，“这孩子，天天写写画画的，不知道在捣鼓啥。不过脑子是真灵，去年队里分救济粮，他三两下就算清了，比张会计的算盘还快。”

苏晚没说话，弯腰捡起地上的麦穗。阳光越来越烈，晒得后背发烫，她却觉得心里一片清明。

这个村子，这个“盟友”，这个看似平静的年代，藏着太多秘密。王婆子的黄纸，陆景然的算式，还有李秀莲递来的野菜团子——这些都是线索，像末世时的地图碎片，需要一点点拼凑起来。

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先活下去，再囤够物资，最后——查清所有真相。

她把拾满的麦穗倒进竹篮，看着篮底渐渐堆积的金黄，突然有了个想法。这些麦穗脱粒后，或许可以偷偷用空间里的营养液催芽，种出高产的种子——种田，也是一种囤货方式。

远处传来收工的哨声，苏晚跟着李秀莲往晒谷场走。路过陆景然身边时，他正好起身，烟盒纸被小心折起来，塞进了口袋。

“算完了？”苏晚状似无意地问。

“差不多。”陆景然笑了笑，铅笔在指间转了个圈，“发现个有趣的事——队里的工分换算，有猫腻。”

苏晚脚步一顿。果然不是在算简单的工分。

“啥猫腻？”

陆景然凑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戏谑：“想知道？拿你刚才藏的半个野菜团子换。”

这人居然看见了。苏晚挑眉，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用油纸包着的团子：“成交。”

陆景然接过团子，却没吃，只是放进怀里：“晚上回去说。”他朝她眨了眨眼，“现在——先去领今天的工分。”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临时盟友”，或许比她想象的更有用。

而她们没注意到，不远处的老槐树下，王婆子拄着拐杖站在阴影里，看着他们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她袖口的黄纸，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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