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猪与糙米

“苏晚，你去北坡拾柴。”

队长张老实的旱烟锅在鞋底磕出火星，话音刚落，晒谷场的议论声就像风吹麦浪似的涌过来。苏晚捏着工分牌的指节泛白——听说北坡是出了名的荒，去年还有人在那儿撞见狼。

“队长，那地儿不安全。”李秀莲往她身后站了站，“要不换个近点的？”

“让你去就去。”张老实把烟锅往腰里一别，“成分不好就得多历练，别总想着躲清闲。”

苏晚没接话，转身去柴房拿镰刀。这种排挤在末世见多了，与其争辩，不如省下力气想对策。她刚走出柴房，就见陆景然背着空篓子跟上来，耳后还别着那半截铅笔。

“你跟着我干嘛？”

“队长派我去割喂牲口的野草。”他晃了晃手里的镰刀，“难不成苏同志想搞特殊化？”

苏晚瞥他一眼。这人总能用玩笑话把真实目的藏得严严实实。她加快脚步，北坡的荒草没过膝盖，刚走没几步，裤脚就沾了层露水。

“小心脚下。”陆景然突然拽了她一把。苏晚踉跄半步，才发现刚才落脚的地方有个捕兽夹，齿刃闪着冷光。

“谢了。”她挣开他的手，指尖却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热。

“客气什么。”陆景然弯腰拨开野草，“北坡石缝里有穿地龙，晒干了能换点儿粗粮。”他突然停住，用镰刀柄指了指地面，“不过得先看清楚脚印——这是野猪的蹄印，新鲜得很。”

苏晚蹲下身。蹄印边缘带着泥土飞溅的痕迹，步幅很大，应该是成年野猪。她摸向腰间的镰刀，指尖无意识蹭过虎口——空间里的麻醉针还在，就是射程太近。

“别怕，它不在附近。”陆景然的铅笔不知何时拿在了手里，在烟盒纸上划了道线，“看这蹄印间距，是往东边跑的，至少离咱们半里地。”

苏晚挑眉。这人不仅会算复利，还懂追踪？她刚要开口，就听见草叶哗啦作响。

“蹲下！”陆景然突然按住她的后颈，两人同时矮身躲到一丛酸枣树后。

腥风扑面而来时，苏晚已经摸到了空间扣。半大的野猪从草丛里窜出来，獠牙上还挂着泥土，奔着西边的乱石岗直撞。

“它眼睛是红的。”陆景然的声音贴着她耳朵，“像是被什么惊着了，只想逃。”

野猪呼哧呼哧地冲过他们藏身的树丛，苏晚甚至能看清它脖颈上的鬃毛。等蹄声远了，她才发现自己紧紧攥着陆景然的胳膊，指节都陷进他的蓝布褂子。

“松开？”他的声音带着笑意。

苏晚猛地撒手，耳尖有点发烫：“你怎么知道它不攻击？”

“猜的。”陆景然用铅笔头戳了戳地上的蹄印，“要是想伤人，脚印不会这么乱。”他突然朝石缝努努嘴，“而且那是唯一的逃生路线，它肯定往那边跑。”

苏晚看着他手里的铅笔在烟盒纸上写写画画，突然明白这人不是运气好——他是把野猪的逃跑路线都算透了。

“你以前猎过猪？”

“下乡前跟着猎户学过两手。”他把烟盒纸折成小块塞进口袋，“不过我更擅长算账——比如算清这头野猪能换多少工分。”

苏晚没接话，弯腰拾起草丛里的枯枝。阳光穿过枝叶洒在背上，她却在盘算另一件事：刚才野猪撞开的石缝里，好像闪了点绿光。

“往那边走走。”她用镰刀指了指石缝方向。

陆景然挑眉：“不怕再撞见野猪？”

“怕就不来了。”

两人刚走到石缝前，就闻到股草药味。陆景然拨开丛草，里面竟长着几株七叶一枝花，根茎肥硕。他刚要伸手，便被苏晚按住——她从口袋里摸出块洗得发白的手帕，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这是她为数不多从末世带来的东西。她垫着手帕把草药连根拔起。

“懂行啊。”陆景然吹了声口哨，“这东西止血最灵，供销社收两毛钱一斤。”

“以前在乡下见过。”苏晚把草药塞进篓子，趁他视线移开，指尖迅速把沾泥的手帕边角掖进内衬——还好，没引起注意。

陆景然突然往她身后退了半步，铅笔直指她身后：“别动。”

苏晚瞬间转身，镰刀已经横在胸前。只见刚才那头野猪竟又跑回来了，嘴里还叼着只野兔，看见他们就龇起獠牙。

“它是来藏猎物的。”陆景然慢慢举起镰刀，“别盯着它眼睛看。”

野猪突然放下野兔，朝他们猛冲过来。苏晚刚要摸麻醉针，陆景然却拽着她往侧面翻滚——两人正好滚进石缝，野猪擦着他们的后背撞在岩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疯了？”苏晚挣开他的手，才发现他胳膊被石棱划开道口子，血正往蓝布褂子外渗。

“比起被野猪撞，这伤算轻的。”陆景然从篓子里翻出片干净的叶子，按住伤口，“不过得谢谢你——要不是你拽我那下，我现在可能在野猪肚子里了。”

苏晚这才想起，刚才翻滚时自己确实下意识拉了他一把。她别过脸去拾柴，耳根有点发烫：“你受伤了，很多事不好办。”

陆景然低笑两声，突然朝石缝深处努嘴：“那儿好像有东西。”

苏晚探头一看，石缝最里面卡着个布包。她用镰刀勾出来，打开一看——竟是半袋糙米，还裹着张供销社的票据，日期是上个月的。

“这是张会计丢的那袋粮。”陆景然认出票据上的印章，“他前阵子总说粮袋被野兽叼走了。”

苏晚把粮袋塞进篓子最底层：“先藏着。直接交上去，指不定被谁贪了。”

“英雄所见略同。”陆景然用草叶把石缝掩盖好，“等晚上咱们分了，就说是拾柴时捡的。”

两人刚把柴篓装满，就听见林子外有人喊：“陆知青？苏晚？”

是赵小兰。她提着篮子站在路口，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扫过他们的篓子：“队长让收工了，你们咋还在这儿？”

“拾得多了点。”陆景然把篓子往身后挪了挪，“赵同志找我们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赵小兰的目光在苏晚身上打转，“听说北坡有野猪，你们没遇到吧？”她突然笑了，“要是被野猪伤了，可没人管资本家小姐的死活。”

苏晚攥紧镰刀，刚要开口，被陆景然按住。他笑得温和：“托赵同志吉言，不仅没遇到野猪，还拾了些好东西。”他晃了晃篓子，故意让枯枝挡住粮袋的轮廓。

赵小兰撇撇嘴，转身往回走：“赶紧回来吧，分粮要开始了，去晚了可就只剩糠了。”

等她的脚步声远了，苏晚才问：“她是故意来探消息的？”

“说不定是受人指使。”陆景然把篓子背起来，“张会计丢了粮，一直怀疑是知青偷的。”他突然凑近，“晚上分粮时小心点，老会计对成分不好的人向来苛刻。”

苏晚没说话，心里却盘算开了。那半袋糙米够吃三天，空间里的压缩饼干还能撑五天，要是能在分粮时多领点，就能把囤货的时间再往后推推。

两人刚走到村口，就见李秀莲在老槐树下张望。看见他们，她赶紧跑过来，往苏晚手里塞了个温热的野菜团子：“快吃，分粮要排队，别饿坏了。”

“嫂子咋知道我们没吃饭？”陆景然笑着接话。

“看你们脸都白了。”李秀莲往他们篓子里瞅了眼，“拾这么多柴？快先送回去，分粮的队伍都排到晒谷场了。”

苏晚咬了口团子，玉米面混着荠菜的清香在舌尖散开。这是穿越以来，她第一次觉得这年代的日子，好像没那么难熬。

“对了，”李秀莲突然压低声音，“张会计今天脸黑得像锅底，你们领粮时少说话，多干活。”

苏晚点点头，把剩下的团子包好——这是末世养成的习惯，永远要留一份应急粮。

往家走的路上，陆景然突然说：“晚上我去分粮，你在家把草药晾上。”他指了指自己胳膊上的伤，“就说我被树枝划了，你得照顾我——这样老会计就算想克扣，也说不出啥。”

苏晚看着他胳膊上渗血的伤口，突然想起刚才翻滚时，他把她护在怀里的动作。这人看着吊儿郎当，关键时候倒挺可靠。

“还是一起去。”她把篓子往肩上提了提，“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陆景然脚步顿了顿，突然笑起来：“行啊，那就请苏同志多关照。”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柴篓在土路上磕碰出“咚咚”的声响。苏晚摸了摸藏在怀里的七叶一枝花，突然觉得这靠山屯的日子，或许没想象中那么难——至少现在，她有能交换信息的同伴，有愿意递来温暖的村民，还有足够支撑到囤货计划的物资。

只是她没注意到，陆景然背着篓子的手指在烟盒纸上轻轻敲了敲。刚才匆忙折起的纸片边缘，除了野猪蹄印的间距测算，还多了道极细的横线——那是他凭着记忆画出的手帕针脚，从来没见过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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