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遗忘之罚

“世间最酷之刑，不是身死道消，而是眼睁睁看着珍爱之物，在掌心化为飞灰。”

尘以凡人之躯，在荒野中狂奔。

双腿早已灌铅般沉重，每一次抬起都伴随着肌肉撕裂般的酸痛。肺部如同一个被戳了无数窟窿的破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血腥味。

但他没有停下，也不敢停下。

他没有法力，无法御风而行，无法缩地成寸。可十二世的轮回，让他对这方天地的脉络了如指掌。哪里山势平缓，哪里溪流改道，哪里林木稀疏。一条凡人眼中最崎岖的野径，在他的脑海中，却是一条早已规划了亿万次的、通往终点的最短直线。

饥饿与疲惫如附骨之疽，疯狂地侵蚀着他单薄的意志。

然而，这些肉体上的痛苦，他毫不在意。此刻，一种更深沉、更恐怖的酷刑，正从他的识海深处，一寸寸蔓延开来。

他又想起了洛樱。

想起了她最爱吃的那种桂花糕。他清晰地记得糕点的形状，记得上面点缀着三粒暗红色的枸杞，甚至记得卖糕点的老婆婆脸上的皱纹。

可是……味道呢？

那股甜而不腻，带着桂花清香，入口即化的味道，去哪了？

记忆中，只剩下一片空白的、令人作呕的虚无。关于“味道”的一切，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抠了去！

“啊！”

他痛苦地低吼一声，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剧烈的精神冲击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头痛欲裂。他没有顺势倒下，反而像是被这剧痛提醒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

他抬起拳头，毫不犹豫地、用尽全力地，一拳狠狠捶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嗡——！

世界仿佛瞬间静止，剧烈的眩晕和尖锐的刺痛几乎让他昏厥。可就在这濒临极限的痛苦深处，那模糊的、关于桂花糕的甜腻味道，竟奇迹般地从虚无中被“炸”出了一丝残影！

转瞬即逝，却真实存在过！

“有用……”尘大口喘着粗气，嘴角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痛苦……能对抗遗忘！”

这个发现让他心中一凛，也让他涌起无边的悲哀。天道要抹去他的“情”，而“痛”，这种最极致的情绪，竟成了他唯一的武器。

他要用痛苦，为洛樱的记忆，筑起一道血肉长城！

就在此时，山林间传来粗野的笑骂声。

“站住！小子，看你跑得跟死了爹娘一样，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

五个持刀的山匪，从林中钻出，将他团团围住。为首的独眼壮汉，扛着一把大环刀，满脸横肉，目光在他身上下打量。

“看你这细皮嫩肉的，不像个穷鬼，识相点！不然，把你抓回去卖给黑风寨的相公们，也能换几坛好酒喝！”

尘缓缓抬起头，双眼布满血丝，眼神空洞得仿佛没有焦距。

一个山匪见他不答，不耐烦地上前，狞笑着伸手就来抓他的衣领：“跟你说话呢，哑巴了？”

就在那只脏污的手即将触碰到他的瞬间，尘动了。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术法光华。

他甚至不是为了自卫，而是为了……制造痛苦！

他猛地一侧身，手肘如毒蛇出洞，精准无比地顶在山匪的手腕内侧，一处凡人最脆弱的筋脉节点。“啊！”山匪惨叫一声，手腕剧痛欲裂，整条手臂瞬间麻痹无力。

尘的身体顺势前倾，肩膀如同攻城锤般轻轻一撞。这一撞，力道不大，却顶在了对方无法卸力的重心上。那壮硕的山匪，竟如一个不倒翁般，被四两拨千斤地掀翻在地。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到极致。另外四人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找死！”独眼龙勃然大怒，挥舞着大环刀，带起一阵恶风，当头劈下。

尘不退反进，身体如一片狂风中的落叶，在那凌厉的刀光中游走。他前世曾于“淬体界”修行，对人体结构的理解，早已登峰造极。哪里是关节，哪里是软肋，哪里一击便可让人失去行动力，他比世间任何一个神医或刺客都要清楚。

每一次错步，每一次闪身，每一次屈指弹击，都简洁，高效，且致命。

更重要的是，每一次与刀锋擦身而过的惊险，每一次发力时肌肉的撕扯，都化作尖锐的刺痛，让他脑海中洛樱的轮廓，变得更加清晰一分！

他不是在战斗，他是在用对手的攻击和自己的身体，进行一场血腥的献祭，只为换取片刻的清醒！

不过片刻，五名壮汉全部躺在地上，或抱着断裂的手腕，或捂着脱臼的膝盖，痛苦**。

尘的胸口剧烈起伏，汗水浸透了衣衫，这具凡人之躯的体力，已然透支。他没有理会地上的哀嚎，径直走到一匹被山匪拴在树边的马旁，解开缰绳，又从马鞍的包裹里，翻出了几块干硬的饼子。

他发现了一个规律。

天道抹杀的，似乎是所有与“情”相关的记忆。洛樱的笑，桂花糕的味，那些温暖的，柔软的，构成他执念的部分。而他的战斗本能，修行知识，这些冰冷的、理性的东西，依然完好无损。

它在将他，改造成一个只有知识和力量，却没有灵魂的空壳。

骑在颠簸的马背上，寒风如刀，刮过脸颊。他试图回忆起第十二世，自己为洛樱谱写的那首曲子，《桃花落》。

旋律还在脑海中流淌，每一个音符都清晰无比。可其中蕴含的，那份初见时的惊艳，相知时的缱绻，却变得空洞、干瘪。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华美躯壳。

记忆的流失速度，在加快！

他甚至开始记不清，当年桃花树下初见，洛樱那张绯红的脸颊，究竟是因为惊愕，还是因为少女的害羞。

这个念头一出，他心中猛地一揪。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攥紧了他的心脏。这比面对天道审判时，更让他感到绝望。他知道，自己正在被天道凌迟处死。一刀，一刀，割掉他最宝贵，最珍视的东西。

他唯一的反抗，就是奔跑。

与遗忘赛跑。

不知跑了多少个日夜，马匹换了三匹，都已累得口吐白沫。终于，在地平线的尽头，一座雄伟的关隘轮廓，出现在视野中。

黑色的巨石，峥嵘的城墙，一如记忆中的模样。

大夏王朝的边境雄关，镇北关！

他到了！他和洛樱相遇的地方！

尘的心中，涌起一丝微弱而滚烫的希望。他疯狂地抽打着马匹，冲向那座雄关。

越来越近，城墙的细节也越来越清晰。他看见了城楼上，那迎风招展的巨大旗帜。

一股熟悉的暖流涌上心头，他记得那面旗，那是大夏王朝的象征，是他和她曾并肩守护过的荣耀！

可……不对。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拼命眨了眨干涩的双眼，以为是长途跋涉产生的幻觉。

记忆中，那面旗帜应是明黄为底，上面用金线绣着一头睥睨天下的九爪腾龙。

但此刻，飘扬在镇北关上空的，却是一面漆黑如墨的战旗！

旗帜的中央，绣着的并非大夏王朝的金色腾龙。

而是一头张着血盆大口、狰狞咆哮的黑色巨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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