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百年妖孽

“我的故国没了，那她呢？她在哪！”

城墙之上，黑狼旗迎风猎猎，如同一只盘踞在天际的凶兽。

“北朔帝国”四个铁画银钩的大字，被烙印在城门顶端的巨匾上。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刺入尘的眼中。

不可能！

这里是大夏王朝的镇北关，戍守边疆数千年，旗帜应是腾龙曜日。

这头咆哮的黑狼，从何而来？

尘用尽最后的力气，冲到城门下。他一把抓住一名守城士兵的甲胄，嘶哑的嗓音几乎是从胸膛里撕扯出来的。

“大夏呢？！大夏王朝去哪了！”

那士兵被他布满血丝的双眼和疯魔般的神情吓了一跳。随即，脸上露出看疯子般的鄙夷与嘲弄。他一把推开尘，力道之大，让本就虚弱的尘踉跄着向后摔倒在地。

“大夏？”士兵嗤笑一声，声音里满是居高临下的优越感。“百年前就被我们北朔踏平的亡国之朝，你这老古董，是从哪个山坟里爬出来的？”

百……年……

这两个字，如九天之上降下的亿万钧神雷，狠狠劈在尘的头顶。他的脑中一片轰鸣，世界在旋转，所有的声音都离他远去。他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头涌上腥甜，几乎要当场呕吐出来。

他呆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如同一尊被瞬间风化的石像。

天道……你好狠的手段！

你不仅要一点点抹掉我的记忆，磨灭我的执念。更要将我丢入一百年后的时间点，让沧海化作桑田，物是人非！

你让我连追寻，连确认，连弥补的机会，都彻底斩断！

巨大的绝望，如冰冷刺骨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淹没他的心。他曾十二次叩问天道，自认心志坚如神铁。可此刻，这颗神铁，却被名为“百年”的重锤，砸出了无数狰狞的裂痕。

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意识几乎要沉入黑暗。

不。不能倒下。

若是在这里倒下，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尘狠狠咬住舌尖，剧痛与浓重的血腥味，如同一道惊雷，让他混乱的思绪强行凝聚了一分。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眼中的狂乱与绝望，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退去，被十二世轮回锻造出的、非人的冷静所取代。

就像风暴过后的深海，表面平静，底下却酝酿着足以毁灭一切的暗流。

十二世轮回的阅历与手段，是他此刻唯一的武器。他撑着地，缓缓站起，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将那滔天的情绪全部压入心底。

他从怀中摸出那几块从山匪身上得来的碎银，这是他如今全部的家当。

他走进城中，寻了一家最为喧闹的酒馆。

酒馆里人声鼎沸，三教九流混杂。酒气、汗味、劣质菜肴的味道，交织成一幅鲜活的凡俗众生图。尘寻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他没有点菜，只用一小块碎银，换来一壶最便宜的浊酒，和一个空杯。

他没有喝。只是静静地听。

耳朵捕捉着周围所有的声音。听那些酒酣耳热的佣兵吹嘘自己的战绩。听那些行脚商人抱怨关口的税收。听那些本地的闲汉议论城中的新鲜事。

他十二世轮回，曾在“言灵界”洞悉人心，也曾在“诡诈界”搅弄风云。此刻，他只需要几个关键词，几句无心的闲聊，就能在脑中拼凑出这百年间缺失的历史拼图。

“……想当年，我们北朔铁骑踏破大夏帝都，那叫一个痛快！”

“可不是，前朝那些姓洛的皇室，都被陛下定义为‘妖孽’，说是身负亡国罪业，就该千刀万剐！”

“听说皇室血脉，一个都没留，全都被清算了……”

妖孽。清算。

尘端着酒杯的手，纹丝不动。但杯中的酒水，却泛起了一圈圈细微的涟漪。他的心在颤抖，但他强迫自己继续听下去，捕捉每一个可能相关的字眼。

终于，他端起酒杯，走到邻桌那几个谈兴正浓的汉子旁。他将酒杯满上，声音刻意压得有些沙哑和讨好。

“几位大哥，小人初来乍到，听得入神。敢问一句……”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让那两个字从齿缝间挤出，“那位亡国的公主……洛樱……她……”

他问出了那个最关键，也最让他恐惧的问题。

原本喧闹的酒桌，瞬间安静下来。那几个汉子脸上的醉意，都清醒了几分。为首的刀疤脸脸色一变，警惕地扫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

“嘘！你不要命了！”他凑近了些，声音如同蚊蚋。“那可是天下第一妖孽！”

“听说她身负前朝所有罪孽，被咱们的国师亲自镇压在帝都的【锁龙塔】里！”

“日日夜夜，受那‘九幽魂火符’焚身之苦，为我北朔帝国赎罪呢！那玩意儿可不是烧皮肉，是直接灼烧神魂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锁龙塔！赎罪！九幽魂火符！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烧红的铁钉，狠狠钉入尘的脑海。

他手中的陶土酒杯，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嚓”声。在酒馆的嘈杂中，无人注意。但那坚硬的酒杯，已在他掌心，被无声地捏成了齑粉。

粉末混着酒水，从他的指缝间滴落，混着些许被陶片划破皮肤渗出的鲜血，他却毫无所觉。

在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天道更深，更恶毒的阴谋！

冥冥之中，他仿佛看到了一条横贯时空的、冰冷黑暗的锁链。锁链的一头，连接着他那颗破碎的、承载着十二世逆天道行的道心。而锁链的另一头，则死死地捆缚在锁龙塔中，那个被烈火焚烧的、孤单的身影上！

他十二次叩问天道，每一次，都是逆天而行。每一次逆行，都会产生无边的业力。

天道，竟将他这十二次轮回所产生的全部“因”。

化为了施加在洛樱身上的，最残酷的“果”！

他才是那个罪孽的源头！是他每一次试图靠近天堂的努力，亲手将她推入了最深的地狱！

哈……哈哈……

尘在心中，发出无声的狂笑。笑得比哭，更悲凉，更绝望。

他缓缓站起身，转身离开酒馆。

他眼中的迷茫、痛苦、绝望，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东西。

一种足以冻结九幽黄泉的寒意。

和足以焚尽诸天的杀机。

他要去帝都。

他要亲眼看看。

那座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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