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御书房磨墨，“不小心”纠错

夜里接到李德全的口谕，说今日巳时让我去御书房伺候笔墨。

到了时辰，我捧着砚台刚进暖阁，就见康熙正对着一叠奏折蹙眉。案上的龙涎香烧得正旺，他手里的狼毫悬在明黄奏章上，迟迟未落。见我进来，只抬了抬下巴：“研墨吧。”

我应了声，将砚台搁在案边，取了块墨锭慢慢研磨。墨锭在清水里晕开，渐渐染出深沉的黑。他终于落笔，笔锋遒劲，一行行朱批很快布满奏章。我垂着眼帘，余光却瞥见他写“官员俸禄”四字时，那“俸”字少了单人旁，写成了“奉”。

指尖猛地一顿，墨锭在砚台上划出细微的声响。这字错得显眼，可他批阅得专注，竟丝毫未觉。我悄悄抬眼，见他正翻看下一本奏折，喉间忍不住动了动——后宫女子不得干政，更遑论指正帝王笔误？可那错字像根刺，扎得人眼皮发跳。

“杵着做什么？”他忽然开口，笔尖在奏章上顿了顿，“墨磨好了？”

我慌忙应道：“是，陛下。”将研好的墨汁往他手边推了推，目光却不由自主又瞟向那错字。

他似笑非笑地睨着我：“看了这半晌，朕的奏折就这般好看？”

“不是！”我连忙低下头，耳尖发烫，“臣妾不敢。”

他没再追问，继续批阅奏折。可我心里那点纠结越发翻腾，想着前朝官员若见了这错字，不知要私下议论多少，又怕自己贸然指出，反倒显得轻狂。正攥着帕子出神，他忽然将笔搁在笔山上，指腹敲了敲案面：“方才那本奏折，你看见了？”

我心猛地一跳，屈膝道：“臣妾不敢细看。”

“抬起头来。”他声音里带着笑意，“朕问你，方才写‘奉禄’二字时，你为何脸色发白？”

原来他早就察觉了。我咬着唇，指尖绞着帕子：“臣妾……臣妾没留意。”

他忽然将那本奏折推到我面前：“你再看看。”

明黄奏章上，那“奉禄”二字格外醒目。我指尖在案上蜷缩起来，低声道：“陛下的字力透纸背，臣妾望尘莫及。”

“朕问你字，没问你笔力。”他拿起笔，往我手里塞，“你写写这两个字。”

狼毫笔杆微凉，我握着笔的手有些发颤。蘸了墨，在旁边的素笺上慢慢写。笔尖落纸时，故意将“俸”字写成“奉”，连笔画走势都学着他的模样。写完了，把笔放下，垂着眼不敢看他。

“呵。”他低笑一声，那笑声震得我耳膜发痒，“你这字，倒是学得有几分像。”

我勉强挤出个笑：“陛下的字是天下楷模，臣妾不过是东施效颦。”

“东施效颦？”他忽然倾身过来，龙涎香混着淡淡的墨香笼罩下来，“你明明知道错了，为何跟着错？”

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龙袍，我猛地往后缩了缩，膝盖却撞到案腿，发出轻响。心一横，索性抬起头：“皇上写的字，哪会错？定是臣妾记错了。在家时母亲教识字，总说我记性差，许是那时就记混了。”

他挑眉看着我，目光里带着探究：“哦？你母亲还教你识字？”

“是。”我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的砚台，“家父曾是秀才，虽家境寻常，却总说女子也该识些字，不至于被人欺瞒。母亲跟着父亲认了些字，便也教我读写。”

“那你父亲没教过你‘俸禄’二字？”他追问着，指尖忽然捏住我的耳垂，轻轻转了半圈，“这字左边是单人旁，指的是官吏所得的薪俸，与‘供奉’的‘奉’不同。”

耳垂被他捏得发暖，我慌忙屈膝：“是臣妾愚钝，多谢陛下赐教。”

“嘴硬。”他松开手，指尖滑到我下巴处，微微抬了抬，“方才看你那眼神，分明是在心里念叨朕写错了。”

我被他看得心慌，忙别开脸：“臣妾不敢。”

“有何不敢？”他忽然拿起那页素笺，对着烛火晃了晃，“你这字虽仿着朕的笔迹，可这‘奉’字最后一笔，收得这般迟疑，倒像是生怕写下去似的。”

脸颊烧得厉害，我福了福身：“是臣妾的不是。见陛下写错字，本该提醒，却因胆怯不敢言，还跟着效仿，实在该罚。”

他却笑了，将素笺丢回案上：“罢了，朕也不是容不得人说的君主。你能看出错处，倒比那些只会阿谀奉承的强。”说着扬声唤李德全，“取那本《说文解字》来。”

李德全很快捧着书进来，康熙翻到“俸”字那页，指着注解道：“你看，‘俸，吏禄也’，从人，奉声。这单人旁是关键，少不得。”

我凑过去细看，鼻尖几乎碰到书页。他身上的气息混着墨香飘过来，我慌忙退开半步：“陛下学问精深，臣妾受教了。”

“往后朕写字，你若再看出错处，尽管指出来。”他合上书本，重新拿起笔，“不过得先想清楚，该怎么说才不让朕动气。”

我抿唇笑道：“那臣妾得先多认些字，免得错把对的当成错的，惹陛下笑话。”

“这话说得在理。”他点头，忽然将笔递给我，“来，替朕把方才那错字改过来。”

我握着笔的手有些抖，蘸了墨，小心翼翼地在“奉”字左边添上单人旁。笔锋落在纸上，他忽然按住我的手：“慢些，这单人旁该这样写。”

他的掌心覆在我手背上，带着温热的力道，引着我的手缓缓行笔。狼毫在纸上划过，原本的错字渐渐变得端正。写完时，他松开手，我却觉得手背烫得厉害，忙退到一旁。

“嗯，改得不错。”他端详着那字，忽然道，“朕记得你上次说家乡有种菜蟒，明日让御膳房备些面粉，你做来给朕尝尝。”

我愣了愣，忙应道：“是。”

他又低下头批阅奏折，暖阁里只剩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我站在一旁，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前日在御花园，李德全说陛下念叨过荠菜团子。原来帝王的心思，也并非全然深不可测。

过了半个时辰，他批完最后一本奏折，将朱笔搁在笔山上，伸了个懒腰：“这折子看久了，倒有些乏了。”

我忙沏了杯热茶递过去：“陛下喝点茶解乏。”

他接过茶盏，却没喝，只看着我道：“方才教你的字，记住了？”

“记住了。”我点头，“俸禄的俸，带单人旁。”

“那再写一遍给朕看。”他指着案上的素笺。

我取了笔，稳稳当当写了“俸禄”二字。他看了看，点头道：“嗯，有进步。往后若得空，便来御书房练字吧，朕教你。”

我心中一动，屈膝谢恩：“谢陛下恩典。”

他忽然笑了，指腹敲了敲案面：“不过有个条件。”

“臣妾听凭陛下吩咐。”

“练字时，得给朕磨墨。”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口，“朕瞧着你磨的墨，浓淡正好。”

我忍不住笑了：“是，臣妾遵命。”

正说着，李德全轻手轻脚走进来：“陛下，午时到了，传膳吗？”

康熙看了看窗外：“罢了，今日就在御书房用膳吧。”又转向我，“你也留下，陪朕用些。”

我忙道：“臣妾不敢叨扰。”

“让你留下就留下。”他放下茶盏，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正好，朕还有几个字想考你。”

很快，小太监们端着膳食进来，四菜一汤，都是家常口味。康熙让我坐在对面的小杌子上，指着一盘炒青菜道：“这菜名里有个‘菘’字，你知道怎么写吗？”

我拿起筷子，蘸了点汤汁，在案上写了个“菘”字。

“不错。”他颔首，“那‘苜蓿’二字呢？”

我又蘸着汤汁写了，他看了笑道：“看来你父亲教的字，你倒是没全忘。”

“家父常说，字是门面，忘不得。”我放下筷子，忽然想起什么，“臣妾家乡还有种说法，‘字如其人’，陛下的字刚劲有力，正合陛下的威仪。”

他挑眉看我：“这会子倒会说好听的了。方才让你指错字时，怎么不见你这般伶俐？”

“那是两码事。”我认真道，“指出错处是本分，夸赞陛下是真心。”

他被我逗笑，夹了块鱼肉放在我碗里：“快吃吧，再不吃菜都凉了。”

膳后，我收拾着案上的碗筷，他忽然道：“明日卯时过来，朕教你写‘俸禄’二字。”

“是。”我福了福身，捧着空碗往外走，刚到门口，又听见他道，“往后进御书房，不必总低着头，朕又不吃人。”

我脚步一顿，回过头时，见他正拿着那本《说文解字》翻看，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肩头，竟添了几分温和。忙屈膝应了，转身退出暖阁，廊下的风一吹，才发现手心竟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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