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第一次请安，被当软柿子捏

碎玉轩的晨露沾在菊瓣上，晶莹剔透的，像掉在草丛里的碎银子。春桃踮着脚往铜炉里添炭，火星子溅在青砖地上，烫出几个小黑点。她瘸着腿来回忙活，把那件半旧的石青宫装熨得服服帖帖，蒸汽在晨光里腾起白雾：“小主，今儿是您头回给皇后娘娘请安，可不能迟了。”

我对着模糊的铜镜理了理鬓发，头上只簪了支素银簪子——这是眼下最稳妥的装扮，既符合答应的位份，又不至于惹眼。春桃替我系腰带时，指尖微微发颤，粗布袖口磨出的毛边扫过我的手腕：“昨儿我去领炭火，听管事姑姑说，慧妃娘娘最是讲究规矩，前儿有位常在请安时多福了半盏茶的功夫，就被罚抄《女诫》去了，抄不完还不准吃饭。”

坤宁宫的偏殿早已站满了人。高位份的嫔妃们围着紫檀木圆桌坐着，青瓷茶盏里飘出龙井的清香，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们鬓边的珠翠；低位的则按品阶排开，垂手侍立，连呼吸都放轻了，地砖缝里的寒气顺着鞋底往上钻。我刚找了个最末的位置站定，就听见一道清冷的声音飘过来，像碎冰撞在玉盘上：“那就是苏答应？”

抬头时，正撞上慧妃的目光。她如今已晋了嫔位，一身石榴红宫装衬得肌肤胜雪，领口滚着圈白狐毛，斜倚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赤金镶红宝的护甲，眼角的余光像淬了冰：“刚进宫就占了碎玉轩，倒是好福气。”

我赶紧低下头，屈膝行礼，膝盖在冰凉的地砖上磕出轻响：“嫔妾给慧妃娘娘请安。”

“免了。”慧妃嗤笑一声，指甲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发出清脆的声响，“宫里的规矩，可不是光会磕头就行的。你新来的，什么都不懂，站在这儿好好看着学着——看皇后娘娘如何理事，看各宫姐姐如何进退，什么时候看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动。”

这话明摆着是要立威。深秋的风从殿门缝隙里钻进来，卷着廊下的枯叶打着旋儿，刮在脸上像小刀子。我穿着单薄的宫装，站在风口里没一会儿，手脚就冻得发僵，膝盖更是酸麻得快要支撑不住。殿里的银炭明明烧得旺，暖烟顺着铜炉的气孔往上冒，却没有一丝暖意能落到我身上。赵婉儿站在我斜前方，穿着新赏的藕荷色宫装，偶尔回头看我一眼，嘴角总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站到腿肚子发麻时，忽闻茶盏轻搁的脆响。荣嫔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她穿着件月白夹袄，领口绣着圈银线菊花，鬓边簪着朵绒花，脸色还有些苍白——那是丧女后的憔悴，百日未满，连脂粉都未施：“皇后娘娘，慧妃妹妹，”她目光落在我身上，轻轻叹了口气，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影，“昨儿夜里落了霜，阶下的菊花都冻蔫了。苏答应看着单薄，怕是受不住这风口的寒气。不如让她先回去歇着？规矩慢慢学就是了，也不急在这一时。”

慧妃立刻瞪过去，眼神里带着戾气，护甲在扶手上划出刺耳的声：“荣嫔姐姐这是心疼新人了？只是这宫里的规矩，是太祖爷定下的，哪能说破就破？若是人人都学她，这坤宁宫的规矩岂不成了摆设？”

荣嫔没接话，只安静地坐着，手里的茶盏氤氲出淡淡的热气，将她眼底的情绪掩得严实。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翡翠镯子在袖口滑出温润的光，慢悠悠道：“荣嫔说的是，这天是冷了。苏答应，回去吧，往后仔细些就是。”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慧妃咬了咬唇，终究没再拦，只是将手里的护甲捏得更紧了些，指节泛白。

转身退下时，袖角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荣嫔垂着眼帘递过个东西，素白的手心里躺着只小巧的铜暖炉，炉身刻着细小的缠枝纹，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拿着吧，碎玉轩偏，炭火烧得晚。”

我刚要推辞，她却轻轻按了按我的手，目光往慧妃那边扫了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别拂了我的意。”

回碎玉轩的路上，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春桃扶着我快走几步，压低声音道：“小主，您瞧见没？荣嫔娘娘是特意帮您呢。”她往四周看了看，确认没人，才接着说，“前儿听洒扫的太监说，荣嫔娘娘的小格格没了刚满百日，那天她抱着小格格的襁褓在殿里坐了一夜，谁劝都没用。宫里人都说，她心里头最软，见不得咱们这些新来的受委屈。”

我拢了拢衣襟，指尖在暖炉上轻轻摩挲。铜面光滑，边角都磨得发亮，显然是常常用的物件。炭火在里面“噼啪”轻响，暖意顺着掌心往上爬，却驱不散心里的寒意。

春桃还在絮絮叨叨说着慧妃在宫里如何跋扈——去年冬天罚跪了迟到的更衣，让人家在雪地里跪了两个时辰；前年夏天杖责了打碎茶盏的宫女，二十板子下去，人差点没了。我却望着宫墙尽头那片流云，看着它们被风揉成各种模样，无声消散。

快到碎玉轩时，远远看见个小太监在院门口探头探脑。春桃刚要喝问，那太监却像受惊的兔子似的跑了，怀里掉出个纸团，滚到我脚边。

捡起一看，上面用炭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几个字：“赵答应在承乾宫说您坏话。”

春桃凑过来看了，吓得脸都白了：“这、这是谁写的？”

我把纸团捏碎了扔进草丛，拍了拍手上的灰，暖炉在袖袋里发烫。看来，这深宫里的眼睛，比我想的还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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