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各扫门前雪（上）

“各扫门前雪？”

街道办王主任脸上的公式化笑容瞬间凝固，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错愕和愠怒。

他身后的年轻办事员更是手一抖，差点把记录本掉地上。这话…太直白！太刺耳！简直就是对街道办“邻里互助”工作方针的赤裸裸打脸！

王主任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不快，脸上的笑容重新挂上，却僵硬了许多：“卫国同志，你这个说法…很有个性啊。不过呢，咱们社会主义大院，讲究的就是互帮互助，团结友爱。”

“你看，你昨天刚得了表彰，是咱们街道的先进模范，更要带头搞好邻里关系嘛。我听说，昨晚中院贾家好像有点事？孩子病了急用钱？都是邻居，能帮一把是一把，你说是不是？”

语重心长，话里话外却是在敲打李卫国“见死不救”，暗示他不够先进模范。

李卫国站在门内，煤炉温暖的光晕映着他半边脸，眼神却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他迎着王主任带着压迫感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王主任，”李卫国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砸在地上，“贾家孩子是否真病到需要下跪借钱救命的地步，您可以去街道卫生所查病历，或者直接去贾家看看棒梗现在活蹦乱跳的样子。至于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主任和他身后的办事员，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我的奖金，是厂里奖励我修好国家设备的。每一分钱，我都有计划，要买书学习提高技术，要买工具为国家多做贡献。不是用来填某些无底洞的。”

“贾家有困难，该找厂里互助会，找街道救济，实在不行，王主任您带头组织募捐，我李卫国绝不落后。但想让我一个人当冤大头？对不起，我没那么‘先进’。”

“你！”王主任被他这番毫不留情、甚至带着指责的话顶得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他当街道办主任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么硬茬的年轻人！油盐不进！软硬不吃！还句句在理，让他抓不住把柄！

“李卫国同志！注意你的态度！”王主任终于忍不住，声音带上了官威，“你是厂里的先进，更要维护邻里团结！贾家的情况街道是了解的，确实困难！秦淮茹同志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不容易！作为邻居，作为先进，你就不能有点同情心？有点大局观？”

“同情心？”李卫国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更深了，“王主任，您这话说的，好像我李卫国天生就该是贾家的长工，就该勒紧裤腰带养他们一家子？我的同情心，是给真正需要帮助、且懂得自力更生的人，不是给贪得无厌、把别人当血包的蛀虫！至于大局观…”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锐利的穿透力，“我的大局观，就是练好技术，为国家多造零件，多修设备！而不是把精力浪费在应付这些鸡毛蒜皮、道德绑架的破事上！”

“您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对，可以去厂里反映，甚至可以去上级告我李卫国思想落后！但现在，我要看书学习，为明天的技术考核做准备！恕不奉陪！”

说完，不等王主任反应，李卫国后退一步，“砰”地一声，将那道加固过的、带着新铁插销的破木门，重重地关上了！插销落下的声音清晰而干脆！

“你…你…”王主任指着紧闭的门板，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青转红再转白，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差点背过气去！他堂堂街道办主任，竟然被一个工厂的小工人当众摔门？！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主任…这…这小子太不像话了！”年轻办事员也吓得够呛，赶紧扶住摇摇欲坠的王主任。

“反了！反了天了！”王主任喘着粗气，指着李卫国的门，手指都在哆嗦，“目无组织！目无领导！自私自利！毫无集体观念！这种人…这种人怎么配当先进？！我一定要向轧钢厂反映！严肃处理！”他声音尖利，充满了被冒犯的愤怒，却也不敢真去砸门，只能对着紧闭的门板无能狂怒。

后院的动静不小，早就惊动了前院和中院。

阎埠贵躲在月亮门后，把李卫国摔门顶撞王主任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惊得眼镜都滑到了鼻尖。

这小子…连街道办主任都敢怼？还怼得这么狠？他心头那点因为算计落空产生的怨恨，瞬间被巨大的震惊和一丝恐惧取代。这是个疯子！惹不起的疯子！

中院贾家，贾张氏扒着窗户缝，听着王主任气急败坏的咆哮，三角眼里闪过一丝快意和恶毒，小声咒骂：“活该！小绝户！连王主任都敢得罪！看他怎么死！”秦淮茹则脸色苍白地坐在炕沿，手指紧紧绞着衣角。

李卫国那句“贪得无厌的蛀虫”、“把别人当血包”，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心上，让她又羞又恨，却又感到一种冰冷的绝望。这条路…彻底堵死了！王主任都碰了钉子，谁还能奈何得了他？

聋老太太的屋门依旧虚掩着，里面一片死寂，仿佛从未有人关注过外面的风波。

———

王主任在年轻办事员的陪同下，脸色铁青、离开了南锣鼓巷95号。

他憋着一肚子邪火，回到街道办第一件事，就是抄起电话打到了红星轧钢厂。

“喂？轧钢厂吗？我找李怀德李副厂长！”王主任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我是南锣鼓巷街道办的王有德！我要向你们厂反映一个严重问题！关于你们厂那个新评的先进，李卫国！这个人思想极端落后！自私自利！毫无集体观念！”

“破坏邻里团结！甚至公然顶撞、侮辱街道领导！这样的人，怎么能当先进？！怎么能代表工人阶级的形象？！我要求你们厂党委必须严肃处理！重新审查他的先进资格！否则，我们街道办将向上级部门反映！”

电话那头，李怀德拿着听筒，听着王有德气急败坏的控诉，脸上却慢慢浮现出那种惯常的、高深莫测的笑容。

“王主任，您消消气，消消气。”李怀德的声音带着安抚，眼底却闪过一丝精光，“您反映的情况，非常重要！我们厂党委一定会高度重视，认真调查！绝不姑息任何思想作风有问题的职工！哪怕他是所谓的‘技术标兵’！您放心，这事我一定亲自过问，给您，也给街道的同志们一个满意的交代！”

放下电话，李怀德靠在舒适的皮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

李卫国啊李卫国，你小子还真是个刺头！连街道办的王阎王都敢得罪？真是天助我也！技术好又怎么样？杨厂长看重你又怎么样？思想作风有问题，这就是最大的把柄！看你这次还怎么狂！

他立刻拿起电话，拨通了厂办和保卫科：“孙干事，赵科长吗？立刻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重要情况！”

——

李卫国的小屋里，煤炉烧得正旺，暖意融融。新棉被散发着阳光晒过的蓬松气味。

他坐在桌前，崭新的千分尺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面前的《材料力学》翻到了关于金属疲劳强度计算的章节。

【火种】的提示在脑海：【外部干扰源离开。威胁等级：低。建议：专注技术提升，巩固既有成果。】

李卫国拿起千分尺，随手测量了一下桌上一个废弃的小钢珠。咔嗒，咔嗒。两声清脆的微响，读数精准地定格在5.000mm。冰冷的触感和精确的反馈，让他纷杂的心绪瞬间沉淀下来。

翻开书页，目光沉静如水。公式、图表、材料特性参数…这些冰冷的符号和数据，才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对抗这个操蛋世界最有力的武器。

什么街道办主任，什么四合院众禽，在他攀登的技术高峰面前，不过是山脚下的尘埃和聒噪的虫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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