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各扫门前雪（下）

王主任的告状电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红星轧钢厂的管理层激起了不大不小的涟漪。然而，这涟漪还没扩散开，就被另一股更强大的力量硬生生压了下去。

李怀德本想借题发挥，利用“思想作风问题”好好敲打一下风头正劲、且明显更受杨厂长青睐的李卫国。

他召集了厂办孙干事和保卫科赵刚，煞有介事地传达了街道办王主任的“严重指控”，要求立刻成立调查组，对李卫国的“邻里关系问题”和“思想动态”进行深入调查，并暗示必要时可以暂停其工作。

孙干事听得眉头紧锁，心里直犯嘀咕。赵刚则是一脸严肃，但眼神深处也带着一丝不以为然。

昨天李卫国在技术上的过硬表现和坦荡态度，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他本能地觉得，街道办那些指控，水分很大。

就在李怀德准备大张旗鼓部署调查时，杨厂长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喂？老杨啊？我是工业部老刘！”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洪亮而带着笑意的声音，正是主管他们这个口的刘副部长！“听说你们厂出了个了不得的小伙子？叫李卫国？修好了连苏联专家都挠头的设备？还得到了部里研究所专家的高度评价？‘大师级水准’？哈哈！好！干得好！给咱们自己人争气了！”

杨厂长立刻满脸堆笑：“刘部长！您消息真灵通！是有这么回事！李卫国同志技术确实过硬！有股子敢打敢拼的钻劲儿！”

“嗯！这样的人才，要重点培养！要保护好！”刘部长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现在国家建设，缺的就是这种有真本事、能解决实际问题的技术骨干！我听说…好像有人对他有点小意见？说什么邻里关系？思想作风？”刘部长的声音带上了点玩味，“老杨啊，技术人才嘛，有点个性很正常！只要大方向没问题，技术过硬，能为国家做贡献，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不要上纲上线了嘛！要抓主要矛盾！要保护技术人员的积极性和创造性！明白吗？”

杨厂长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这是部里领导在给李卫国站台！在敲打某些想搞小动作的人！他立刻挺直腰板，声音洪亮：“请刘部长放心！我们轧钢厂党委一定坚决贯彻您的指示！保护人才，重用人才！绝不让技术骨干受委屈！李卫国同志是我们厂的重点培养对象，他的工作，我们全力支持！”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刘部长满意地挂了电话。

放下电话，杨厂长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眼神变得锐利。他立刻抄起电话：“接李副厂长办公室！”

当李怀德接到杨厂长电话，听到那句“部里刘部长亲自打电话来关心李卫国同志，指示我们要重点保护技术人才，不要纠缠于生活小节”时，他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部里领导！亲自过问！还用了“保护”这个词！

这分量太重了！重到足以碾碎他所有的小心思！

“是…是！杨厂长！我完全同意！坚决拥护刘部长的指示！”李怀德擦着额头的冷汗，语气谦卑无比，“之前街道办反映的情况，我们一定认真核实，严格把关！绝不影响李卫国同志的工作和声誉！请厂党委放心！”

放下电话，李怀德像被抽掉了骨头，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

他知道，自己借王主任告状搞掉李卫国的计划，还没开始，就彻底破产了！非但如此，还差点引火烧身！这小子…背后站着部里的天！？他第一次对这个年轻的钳工，产生了一种深深的忌惮。

他立刻把孙干事和赵刚又叫了回来，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义正词严地强调：“李卫国同志是厂里的技术骨干，是部里领导都关注的人才！街道办反映的所谓邻里矛盾，属于生活小节。”

“我们要本着实事求是、保护人才的原则去了解，绝不能听风就是雨，影响同志的工作热情！调查要低调，要快，结论要客观公正！重点是澄清事实，消除误会！”

孙干事和赵刚对视一眼，心照不宣。这风向变得可真快！

——

街道办王有德主任憋着一肚子气，本想等轧钢厂处理李卫国的消息，好找回场子。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轧钢厂厂办一个不咸不淡的电话回复：

“王主任，您好。关于您反映的李卫国同志的情况，我厂高度重视，已派专人进行了核实。经了解，李卫国同志在厂内工作积极，技术精湛，团结同志，思想进步，是厂里重点培养的技术骨干。”

“其与邻里之间可能存在一些生活习惯上的差异和误会，属于人民内部矛盾。我厂已对其进行了必要的提醒和教育，相信李卫国同志会注意改进。感谢街道办对我厂职工的关心和监督。”

官腔十足！避重就轻！轻描淡写！甚至有点“我们的人我们自己管，不用你操心”的意味！

王有德拿着听筒，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气得差点把电话砸了！他感觉自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打在了钢板上！

非但没伤到对方，反而把自己的手硌得生疼！李卫国这小子，在轧钢厂的根基，远比他想象的深得多！深到连他王有德都碰不动！

一股巨大的憋屈感和无力感涌上心头。他知道，这事只能到此为止了。再纠缠下去，非但讨不到好，说不定还会惹一身骚。

阴沉着脸，把那份准备上报区里、痛斥李卫国“思想落后、破坏团结”的报告，揉成一团，狠狠扔进了废纸篓。

——

四合院里，表面平静，暗流却更加汹涌。

李卫国摔门顶撞王主任、而王主任最终灰溜溜离开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全院。

阎埠贵彻底熄了算计李卫国的心思，看到他都绕着走，生怕触了霉头。贾张氏虽然嘴上依旧不干不净地咒骂，但声音小了很多，更多是关起门来自嗨。

秦淮茹则陷入了更深的焦虑。李卫国这块铁板越来越硬，连街道办主任都啃不动，她吸血的路几乎被彻底堵死。

眼看着李卫国的小日子越过越好，自家却依旧清汤寡水，棒梗天天闹着要吃肉，婆婆的咒骂也越发刺耳，她感觉自己快被逼疯了。

这天傍晚，李卫国下班回来，刚把自行车停好，就看见秦淮茹端着一个粗瓷碗，站在他小屋门口。碗里是几个热气腾腾、捏得歪歪扭扭的白面饺子。

“卫国…回来了？”秦淮茹脸上挤出笑容，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讨好，“今儿…今儿家里包了点饺子，白菜猪肉馅儿的…不多，就几个，给…给你尝尝鲜。”她说着，把碗往前递了递。这次她学乖了，不提借，不提孩子，只说是“给尝尝”。

白面饺子！猪肉馅儿！

这在这个年代，绝对是硬通货！比上次的红糖鸡蛋水贵重十倍！秦淮茹这次是真下了血本！她死死盯着李卫国的脸，心里祈祷着：吃吧！只要你吃了这碗饺子，以后…以后就有机会！

李卫国看着那碗散发着面香和肉味的饺子，再看看秦淮茹眼中那掩饰不住的急切和算计，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火种】扫描：【目标意图：通过高价值食物建立“人情”纽带，为后续更大索取铺垫。成功率评估：极低。】

他没有接碗，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秦姐，我不爱吃饺子。”

“还有，以后不用给我送东西。”

“我的定量够吃，你的东西，留着给棒梗补身子吧。”

说完，他绕过僵在原地的秦淮茹，掏出钥匙，打开了那道加固过的、带着冰冷铁插销的门。

“砰！”

门关上，插销落下的声音清脆而决绝。

秦淮茹端着那碗热气腾腾、却如同烙铁般烫手的饺子，站在冰冷黑暗的后院里，浑身冰冷。

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屈辱、怨恨、绝望…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眼前发黑，手指一松…

“啪嚓！”

粗瓷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几个白胖的饺子滚落在冰冷的泥地上，沾满了灰尘。

秦淮茹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没有哭，也没有叫，只是身体微微颤抖着，眼神空洞而麻木。

她知道，自己和后院那个越来越耀眼的男人之间，已经隔着一道深不见底、无法逾越的鸿沟了。

中院贾家的窗户后面，贾张氏看着这一幕，三角眼里闪过一丝快意，随即是更深的怨毒，她低声咒骂：“赔钱货！饺子都喂了狗！没用的东西！”

前院，阎埠贵听到动静，探出头看了一眼，又飞快地缩了回去，咂咂嘴，摇摇头，低声嘟囔：“何必呢…自取其辱…”

后院，聋老太太的屋门依旧虚掩着，里面一片寂静。

李卫国的小屋里，炉火正旺。

他坐在新棉被上，面前摊开着《机械设计基础》和绘图工具。千分尺冰冷的触感让他思绪无比清晰。他正在根据书中原理，尝试设计一个简易的、可以减轻工人劳动强度的工件夹持工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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