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瑞的第一次“修行”

云舟破空而行，风声在舟体阵法外呼啸如万千恶鬼哭嚎。舟内，一间四面被淡青色光幕笼罩的独立静室内，空气却凝固得像灌了铅。王狗剩僵立在冰冷的金属舱板上，脚下感觉不到一丝晃动，只有一种悬浮在虚空中的虚无感。那禁锢着他后颈的无形力量终于消失了，但长老那双浑浊眼眸里的审视与狂热，却如同无形的枷锁，烙在他后背上，比方才掐着脖子的手更加沉重。

他偷偷用余光打量这间“牢笼”——或者，按照老家伙的称呼，“为你准备的净室”。四壁光洁如镜，倒映出他自己苍白惶恐的脸，像个孤魂。角落一张蒲团，一张矮几，矮几上放着一册薄薄的、线装古旧的册子，封面是几个他一个也不认识的扭曲古篆。

“呼……”长老长吁一口气，那份强行挤出来的“慈祥”早已褪去，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如释重负？仿佛一路带着的不是个人，而是一碰就炸的惊雷。他看着眼前缩着脖子、眼神躲闪如同受惊雏鸟的王狗剩，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此乃《引气蕴元初解》。”长老屈指一弹，矮几上那本古册如同被无形的手翻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以某种朱砂勾勒的云纹轨迹和蝇头小楷注解。“今日之事，虽有异象，但终是你无上福缘所钟。既是入了仙门，便需砥砺前行，莫要辜负了这份天眷！”他强调着“天眷”二字，目光却像探针一样在狗剩身上扫视，想从他细微的动作里捕捉点什么。

狗剩心头狂跳。天眷？福缘？要不是左手掌心那块紧攥着的龟甲还残留着“险死还生”的警示滚烫，他差点又要信了这老家伙的鬼话！他本能地想缩回手藏起龟甲，却又怕这细微动作引来猜疑，只能僵硬地点头，努力维持着一副呆滞又畏惧的表情：“多、多谢长老……天眷……小人……弟子明白……”

明白个屁！

狗剩心里在咆哮。这老梆子抓他来根本不是收徒，看他那眼神，跟村里猎户看陷阱里掉进的熊瞎子差不多！是看中了他的“晦气”之力？还是那能把测灵石炸成粉的“本事”？

“今日初入仙门，不宜操切。”长老的声音似乎缓和了一些，但那审视的目光从未离开，“舟行需七日方可抵达真武外山。在此期间，你好生习练此册《引气蕴元初解》，打坐静心，感悟自身。争取在抵达山门之时……有所成效。”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终于说出关键一句：

“老夫观你，体质……异于常人。寻常引气，怕是不行。”

他浑浊的眼睛眯起，里面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命令：

“引气时，需全神贯注，催发你今日那股‘气吞山河’之势！唯有如此，方可激发你体内真正的‘祥瑞’本源！ 切记！此法门谓之‘种玉术’，乃老夫专门为你寻得！若你偷懒懈怠，入山测试不过，纵是老夫……也保不住你！”

轰！

狗剩脑子里嗡的一声！“气吞山河”？“祥瑞本源”？种玉术？！

这不就是在明晃晃地点他——今天测灵石炸掉时爆发的、那股连他都不敢细想的恐怖吞噬力？！这老东西果然是为了这个！他根本不在乎什么狗屁灵根资质，他要的是那股能炸石头的“凶器”！还“种玉”？玉是种出来的？！听名字就不吉利！

一股寒意瞬间沿着脊椎爬满了全身，比刚才的飞行还要冰冷刺骨！

“长老……我……”狗剩想说自己真不懂，想说那股力量不受控制，想说能不能不要……但他刚抬眼对上长老那双冰冷中带着威胁和不容置疑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卡死在喉咙里。那双眼睛似乎在说：不练？那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砰，砰砰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压抑时刻，静室的光幕突然急促地闪烁了几下！紧接着，沉闷的碰撞声从外面传来，伴随着几声压抑的痛呼和灵力爆碎的噼啪脆响！似乎有人在飞舟内发生了激烈的冲突！

长老眉头骤然拧紧！脸上那份刻意伪装的和煦瞬间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片被打扰后的阴冷烦躁！他猛地扭头，隔着淡青色光幕，眼中厉色一闪：“聒噪！”

他甚至没再理会惊魂未定的狗剩，袖袍一卷，那本摊开的《引气蕴元初解》瞬间合拢。长老身形一晃，如同被拉长的影子般融入了光幕，瞬间消失不见。静室内只剩下令人心慌的死寂和那股若有若无、仿佛老树根须在腐朽木梁里缓慢侵蚀的、属于长老的阴冷气息。

禁锢的视线一消失，狗剩如同从冰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力气被抽空，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冰冷的舱板上。冷汗早已浸透了单薄的粗布衣裳，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呼…呼…”他剧烈地喘息着，刚才拼命压抑的恐惧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至。左手掌心死死攥着那块缺角的龟甲，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龟甲依旧滚烫，那份灼热此刻却成了唯一的慰藉，提醒着他“险死还生”的预兆还在生效，至少暂时没死。

“祥瑞本源？狗屁祥瑞！这他娘的是在养蛊吧！”狗剩牙齿都在打颤，低声咒骂着，声音压得极低，生怕隔墙有耳。那老东西临走前那番话，摆明了是要他重演测灵石炸裂的那一幕！催发那股能把宝贝都吞掉的凶力！

这哪里是引气？分明是催命！练？说不定“种玉术”没练成，先把自己给“种”没了！鬼知道那股力量反噬起来会是什么后果？龟甲的第一个“死”字可还历历在目！

可老家伙临走前的威胁，更让他遍体生寒。不练？保不住？下一个被隔空一巴掌拍飞甚至碾死的，是不是就是自己了？就像那个倒霉的王柱子……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柱子哥被长老随意一道目光就轰得吐血倒飞的惨状。那是天灵根啊！在凡人眼里已是天纵奇才，在长老面前却连只草鸡都不如。自己这个“祥瑞”？只怕在老家伙眼里，也就是个比柱子特殊一点的……工具？或者材料？

绝望如同冰水，一点点淹没着他。

目光下意识地落在矮几上那本合拢的古册——《引气蕴元初解》。封面那几个扭曲的古篆，此刻在静室幽暗的光线下，竟隐隐透着一丝不祥的血色。

练还是不练？

就在狗剩内心天人交战、几乎被绝望淹没之际，他下意识摩挲着左手掌心滚烫的龟甲。

龟甲微微颤动了一下。

没有显示新的文字。但它那份持续不断的灼热，却奇异地在他慌乱冰冷的心头点起一丝微弱的温度。这感觉……就像在枯井里啃了三天青苔时，无意摸到井壁缝隙里一株没被冻死的野草嫩芽。微弱，却带着一股绝境里顽强求活的倔强。

险死还生……“险死”看来是过去了，那……总要想法子“还生”吧？

那老东西说得对，到了山门若是一点本事没有，只会死的更快！柱子哥和二丫……那两个王八蛋的眼神，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一股前所未有的狠劲儿，混杂着强烈的求生欲和对未来的恐惧，从狗剩心底最深处猛地窜了上来！

“操！”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眼一闭，心一横！

赌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一把！龟甲没再显示“死”，那就说明现在死不了！那股力量……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稻草！哪怕它是毒草，也要先啃两口垫垫肚子！

他挣扎着挪到蒲团前。这蒲团入手冰凉，不知是什么材质编织，带着一种奇异的木香。狗剩盘腿坐了上去。按照龟甲上残留那点模糊记忆，还有测灵前他自己瞎琢磨时村里老秀才偶然提过的几句“五心朝天”之类。

姿势自然歪歪扭扭，活像一只刚学会坐立的猴子。

他拿起那本古册，深吸一口气，手指带着微颤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人体轮廓图，上面用朱砂细线描绘着复杂如蛛网的路径，旁边标注着他不认识的古篆小字。

狗剩的识字程度仅限于村里杂货铺墙上贴的“米面盐油”价目表……这册子对他而言，如同天书！

“完了……”他眼前一黑，一股无力感再次涌上。

但就在这时，他攥着龟甲的左手猛地又是一烫！

不同于之前的灼痛，这次的感觉……像是在渴极了的时候喝到了一口温热的米汤？一股微弱、却异常精准的暖流，毫无征兆地从掌心龟甲里流出，沿着左臂的经络向上，然后猛地一拐——

嗖！

暖流如针，精准无比地刺入了他双目周围几处细小的、从未察觉到的窍穴！

狗剩只觉得双眼微微一酸，像是迷了眼。他下意识地眨眨眼。

再低头看向手中《引气蕴元初解》时，异变陡生！

那些原本如同鬼画符般的扭曲古篆小字，竟在他眼中如同活了过来！扭曲的结构自行拆解、重组，变成了一种他能模糊辨认的文字组合！虽然古怪拗口，勉强却像老秀才教过的某些偏僻词句的变体！

“气……引乎九窍……天地之息，首在……泥丸？”

他尝试着磕磕巴巴地念出来。同时，那张复杂的人体经脉图上的朱砂路线，也仿佛流动起来，散发出微弱的热意，与龟甲涌入他眼窍的暖流隐隐呼应！

龟甲！它竟能帮他解读？！

狗剩心中狂喜！绝处逢生！这宝贝邪是邪了点，但太救命了！

他顾不得多想，立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强忍着经脉被暖流刺探时的细微麻痒酸痛感，努力集中意念，按照龟甲指引“解读”出的断句和那经脉图上亮起的微弱热流路线，笨拙地尝试运转所谓的“种玉术”。

“……气沉……意守丹田……引天之精粹……”

他按照龟甲“翻译”的指令，笨拙地吐纳，试图捕捉空气中所谓的“天地灵气”。他盘坐的姿势依旧别扭难看，呼吸杂乱无章，紧闭的双眼眼皮下眼珠却在乱转，毫无“感悟”的模样。

然而……

就在他按照解读的方法，意念稀里糊涂、毫无目标地在体内瞎撞，尤其模仿着今日炸裂前那股惊惶绝望时本能鼓荡的感觉（他理解为“催发‘气吞山河’之势”）时——

嗡！

一股极其细微、却带着某种恐怖引力源头的悸动，猛地从他丹田深处震荡了一下！

如同平静的深渊底下，蛰伏的巨兽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水面的扰动，不安地翻了个身！

紧接着！

呼——！

以他盘坐的蒲团为中心，方圆三尺之内！空气中漂浮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细微尘埃，瞬间停止了无序的飘荡！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猛地向他塌陷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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