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瑞？活体霉运？（下）

“吞渊……”一个模糊到了极致、仿佛来自灵魂深处震颤的音节，从长老干瘪的唇缝中极其轻微地挤了出来。那声音轻得连离他最近的狗剩都没听清。

老家伙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滔天巨浪，再看向王狗剩时，那目光中哪里还有半分厌恶和杀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现了绝世瑰宝的、甚至带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火热！

他布满老年斑的手微微一动，一股柔韧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凭空而生，将浑身瘫软恐惧到极致的王狗剩从地上隔空“扶”了起来。那股力量托着他的胳膊，让他无法反抗地站直。

随后，长老那张古板僵硬的脸上，竟极其罕见地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笑容太过突兀、太过牵强，落在周围村民眼中，只觉得比刚才的威压更加可怕！比那冰冷眼神更让人胆寒！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刻意拔高、带着一种古怪“慈祥”意味的语调，响彻寂静的广场：

“咳咳！肃静！尔等凡夫愚见！”

他环视一周，目光所及，人群无不低头，连**抽搐的王柱子都咬紧了牙关不敢发出声音。

“此子——”长老伸出手指，指向被无形力量架着、一脸“我是谁我在哪我要死了吗”的懵逼表情的王狗剩，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甚至有些激昂的味道，“王狗剩！此子非是那等寻常霉运！此乃……祥瑞之兆啊！”

轰隆！

这话不啻于晴天霹雳！比测灵石炸了更让人难以置信！

祥瑞之兆？！

广场上几百颗脑袋齐刷刷抬起，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O型，表情集体石化。祥瑞？把这沾谁谁倒霉、喝水都塞牙、还克炸了仙门测灵石的行走晦气疙瘩……称为祥瑞？真武观长老该不会是被那爆炸气昏头了吧？王柱子挣扎着想抬头看他爹，脸上充满了质疑和委屈。

连狗剩自己都懵了。他是不是被吓得太厉害出现幻听了？祥……祥瑞？！长老您说错了吧？是“霉”吧？

然而，长老根本不给任何人质疑的机会，他那套不容置疑的理论已经抛了出来：

“尔等只看到表象！测灵石为何而炸？非是毁坏！”他声音抑扬顿挫，充满了煽动性，如同在讲授某种深奥道义，“那是被此子那极其罕见、万载难逢的大气运所冲击！ 其内蕴藏的仙缘磅礴至斯，连测灵石此等凡物都难以承载！故而才轰然炸裂，以此……炸开凡尘枷锁，以示祥瑞天降！”

他手臂一挥，道袍猎猎作响，竟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味。

“凡天地奇才出世，必有异兆相随！此石之裂，正是为此子开启仙门之无上吉兆！石破天惊，喻示其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必将……呃，”他卡了一下壳，似乎在斟酌一个足以惊世骇俗的形容词，最终还是憋出了四个掷地有声的字，“石破天惊！”

这套鬼扯般的说辞，配上他那副庄严肃穆、仿佛在宣布神谕的姿态，竟让不少本就敬畏神仙的村民脑袋有些发晕。石破天惊……好像…很有道理？毕竟石头真的裂了破了……而且长老说得如此笃定……

但……把王狗剩和“祥瑞”、“前途无量”联系到一起？这真的不是天底下最荒诞的笑话吗？柱子爹张了张嘴，又看看死狗般瘫在地上的儿子，再看看一脸茫然呆滞的王狗剩，总觉得哪里不对，却不敢质疑仙人。

二丫躲在人后，小脸煞白，眼神复杂地看向场中被长老“架”着、还保持着懵逼表情的王狗剩。祥瑞？大气运？那为什么刚才测灵石亮的是黑色？那力量让她看一眼都觉得灵魂要被吸走？长老这说法……不对！一定不对！一种更深的寒意爬上她的脊椎，让她下意识地又往人群里缩了缩。

长老此刻才不管这些蝼蚁信不信。他也无需人信！他说是祥瑞，那就是祥瑞！

“王狗剩！”长老猛地转身，再次看向“祥瑞本瑞”，那“慈祥”的笑容再次努力挤了出来，语气带着一种“快跟我走捡大便宜吧”的诱哄意味，“此等天降福缘，岂是区区灵农之流所能匹配？今日，便随老夫回山！入我真武观，习无上仙法！前途无量！”

说罢，他根本不给狗剩任何反应、拒绝或者跪地求饶的机会！也丝毫不顾全场依旧沉浸在“祥瑞论”的震惊和柱子爹张猎户等人难以置信的眼神中。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长老宽大的袖袍猛地一拂！

王狗剩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脚下的地面瞬间远离！一股巨大的、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裹挟着他的全身！眼前景物急剧扭曲模糊！

等他稍微回过神来，人已经被提溜在离地丈许的半空！像一件刚被淘到的旧瓷器，被长老那只布满褶皱的手隔空抓着后衣领！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他惊恐地往下瞟了一眼，只见整个清河村、祠堂广场上的村民们，都如同突然被缩小的蚂蚁群，带着各种惊愕、恐惧、羡慕嫉妒恨的表情仰望着自己。

长老那只枯瘦的手掌微微用力，一股冰凉而强大的气息顺着后颈灌入他体内，瞬间压制了他所有的挣扎和喊叫。他只能像个提线木偶一般，僵硬地悬在空中。

“祥瑞已归吾门！尔等好自为之！”长老丢下这句带着警告意味的话语，同时一道锐利的目光若有所指地扫过地上瘫着的王柱子，还有人群某处脸色惨白的二丫，以及柱子爹那不甘又恐惧的眼神。这道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针，刺得几人心脏骤缩！张猎户更是心头狂跳，儿子骨头好像断了！这老神仙……绝对不是善茬！

真武观长老冷哼一声，不再耽搁。足下不知何时凝聚出一片薄薄的青色云气，托举着他和手中的“祥瑞”，化作一道并不怎么快、却带着绝对仙家气势的青虹，“刷”地一声破空而去！

青虹消失在青白色的天幕下，留下寂静得可怕的清河村，和一地鸡毛。

直到那遁光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广场上的寂静才再次被汹涌的议论打破！

“飞…飞走了？”

“祥瑞？狗剩真成祥瑞了？”

“不可能吧？这……”

“长老都说是了！你没看见柱子刚才……”

“柱子！我的柱子！”张猎户终于扑到儿子身边，看着柱子痛苦蜷缩**的样子，又气又怕，“这算哪门子祥瑞！”他越想越不甘心，猛地站起身，对着空中长老消失的方向，恨恨地啐了一口，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咬牙切齿道：“呸！老怪物！什么祥瑞！我儿子才是天灵根！你拐走个瘟神！赔我儿子的前程！”这狗剩要是当了神仙……以后清河村，还有他张家的好日子过吗？一股极其不妙的预感笼罩了他。长老最后那一眼，分明不是慈祥，而是冰冷的警告！

柱子忍着剧痛，眼神怨毒地盯着狗剩消失的方向，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王狗剩……等着……就算你是那老东西口中的祥瑞……真武观……也没你的活路！”天灵根的荣耀被瞬间践踏，还当众被拍飞受伤，这奇耻大辱，必须用王狗剩的血来洗刷！

而人群后方，二丫咬着下唇，眼神在柱子哥的惨状和空中早已消失的“祥瑞”之间来回逡巡，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深潭。王狗剩……祥瑞？呵。不管长老说的是真是假，只要他进了真武观……那天灵根？还是“祥瑞”？总该是我的垫脚石！她轻轻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了手心。

青色的遁光穿云破雾，一路向西。

被当作“祥瑞标本”提溜着的王狗剩，灌了一肚子冷风，意识终于从极度的惊吓中稍微缓过来一点点。冰冷气流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冻僵的思绪重新开始运转。后颈那只冰冷枯手传来的禁锢感无处不在，让他丝毫动弹不得。

祥瑞？屁！

他要是信了这老梆子的鬼话才真有鬼了！测灵石爆裂时的诡异黑光、自己体内那股被强行压制但依旧残留的、让他自己都心惊肉跳的吞噬感……还有最重要的——临起飞前，他趁着混乱低头、偷偷张开左手掌心瞥到一眼的情形！

那烫伤般烙印在龟甲上的字迹变了！

不再是孤零零一个触目惊心的“死”，而是四个同样让人脊背发凉的小字：

“险死还生”！

险死还生……现在算“险死”过去了？那所谓入了仙门的“还生”……就是生路？狗剩被自己这个想法吓得又是一个哆嗦。想到老家伙那张挤出来的“慈祥”笑容，想到柱子哥被一巴掌拍飞的惨状，想到清河村那些或惊或惧最后定格在二丫脸上那抹深寒的眼神……

一股更加刺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比高天之上的狂风更加冰冷！

这真武观，哪里是什么修仙圣地，分明是把他这坨“活体霉运”给强行绑上了贼船！前路……怕不是比村里那乱葬岗还要凶险百倍！

龟甲啊龟甲，你这预言能准点吗？这到底是“险死还生”了，还是……刚出虎口又入狼窝？他现在真想把这块邪乎透顶的龟甲给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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