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瑞？活体霉运？（上）

死寂。

像一层厚重粘稠的油膏，糊住了整个清河村祠堂广场。几百号人，大气不敢喘，连树上最后几只胆大的麻雀都扑棱着翅膀逃离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无形气场。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胶着在那张简陋的木桌，和桌上那堆簌簌滑落的、仍在扬起微尘的灰白石粉上。真武观那块坚硬的测灵石，就这样没了，化作了凡尘最普通的渣滓。

长老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怒空白，瞬间转为铁青，最后凝结成了某种无法用言语描述的复杂东西——惊疑、探究、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贪婪？

他缓缓抬起头，那目光不再仅仅是冰凌，更像淬了火毒、磨得锋利的凿子，牢牢钉在台阶下那个几乎瘫软在地的瘦弱少年身上。王狗剩只觉得那目光刺穿了皮肉，穿透了骨头，直入骨髓深处，要将自己每一寸灵魂都刮出来看个究竟！他吓得魂飞魄散，本能地想把自己缩进脚下的土里，膝盖一软，“噗通”一声结结实实跪倒在地。

“长老饶命！长老饶命啊！”狗剩浑身抖如糠筛，声音带着哭腔，脑袋磕在冰凉的黄土上，砰砰作响。“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知道它怎么就……怎么就……”炸了！他不敢说出那个字，只觉得天旋地转，完了，这下彻底完了！龟甲那个“死”字，原来应在这里！弄坏了仙人的宝贝，神仙也难救！

就在狗剩以为自己下一刻就要被长老隔空拍成肉酱之时，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被一声带着浓重乡音、惊疑不定甚至有点走调的惊呼打破了。

“天、天爷嘞！”挤在前排、刚因为儿子柱子测出天灵根而满面红光的张猎户，嘴巴开合了几下，指着狗剩，用一种混合了后怕和荒诞的语气，颤抖着声音喊道：“炸了！他娘的！狗剩把测灵石给克炸了！他那晦气！他那晦气连仙家的宝贝都受不了哇！”

这一声，如同往滚油锅里滴进了一滴冷水！

广场上压抑许久的嗡鸣瞬间炸开！不再是单纯的震惊，而是如同瘟疫般蔓延开的、源自骨子里的恐惧！

“对对！克炸了！石头都克炸了！”

“天煞孤星！这是实打实的天煞孤星！”

“我的娘哎！他会不会连累咱们全村遭殃啊？神仙的宝贝坏了，会不会降罪？”

“难怪吴半仙跑得比兔子还快！”

“完了完了！离他远点！快离远点！”

恐惧像无形的毒藤，瞬间缠绕住每一个村民的心。人群骚动，哗啦一下，狗剩周围半径几丈内瞬间空了出来，形成了一块真空地带。所有人看他的眼神，已经从之前的看热闹和嫌弃，彻底变成了看瘟神、看行走的诅咒！连狗剩他爹，那个瘸腿的老猎户，都被人群有意无意地挤到了外围，看着儿子跪在那里孤零零的身影，老脸上皱纹沟壑纵横，满是绝望和无助。

台阶上，真武观长老眉头深锁，对村民的惊惧骚乱充耳不闻。他的目光依旧死死锁在王狗剩身上，如同打量着一件刚从古墓里挖出的、沾满尘泥却又诡气森森的奇物。这小子…绝非表面那么简单！测灵石蕴含一丝天地道韵，坚不可摧，怎会因区区凡俗触碰而崩解？那瞬间爆发的、连他都未能完全捕捉其根源的吞噬之力，那诡异至极的黑色……绝非“霉运”二字可以解释！

他身形未动，一股沛然无形的压力却骤然扩散！如同巨石落入水面，瞬间压平了所有的喧哗议论！村民们只觉得胸口一窒，仿佛被巨手按住喉咙，惊恐地闭嘴，连呼吸都小心翼翼起来。

长老缓缓抬起脚步，青色道袍的下摆拂过石阶上细微的尘埃。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只凝注于狗剩。一步，两步…身形看似缓慢，却又仿佛一步跨过虚空，倏忽间便已到了狗剩面前，站立在那片被人群特意空出的“真空”中心。身如磐石，威压如山！

居高临下，无形的压力让匍匐在地的狗剩几乎抬不起头，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小子，”长老的声音低沉而苍劲，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撞进狗剩的耳膜，“把手抬起来。”

狗剩浑身剧颤，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浓重！龟甲的预言…测灵石的粉碎…长老就在眼前…死定了！可他不敢违抗，那只刚刚触碰过测灵石、此刻却冰凉如死物的右手，筛糠般地、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摊开在面前冰冷的黄土上。指尖微微扭曲，沾满了泥土和石粉的碎屑，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石粉的气息。

长老浑浊而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这只手上。他仔细审视着那并不干净、甚至略显粗糙的皮肤纹路，指节，指甲缝……然后，他的目光缓缓上移，掠过狗剩瘦骨伶仃的胳膊、颤抖的肩膀、布满恐惧汗水的后颈……最后，落定在狗剩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毫无血色的脸上。那目光探究、审视，仿佛要看穿皮囊，直抵灵魂深处。

时间在窒息般的沉默中流淌。每一息都如同一个纪元般漫长。

就在狗剩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无形的压力碾碎，意识开始模糊的边缘，长老似乎终于从那根骨头、那片皮肤、那张脸上看出了点什么旁人无法察觉的东西。他眼底深处那抹极度隐晦的精光，骤然闪亮！

就在这一刹那，原本跪在狗剩前方、脸上还残留着得意与惊恐混合表情的王柱子，突然动了！柱子爹刚才那番“克炸了”的言论点醒了他！

柱子眼神一厉，夹杂着刚才目睹神迹（他认定是天灵根引发测灵石大放异彩）后滋生的骄横和对狗剩那“霉运”的本能排斥与优越感。这小子把长老都得罪死了，毁了仙门宝贝，长老肯定恨不得把他挫骨扬灰！这是绝好的表忠心和划清界限的机会！正好在长老面前露脸！

“长老！此等扫把星！霉运冲天的孽障！留他只会污了仙门清静！弟子愿替长老处置了他！替真武观出这口恶气！”王柱子猛地跳将出来，脸上带着一种献媚又狠厉的表情，一边大声表着忠心，一边就恶狠狠地伸手，想用自己刚被“验证”为未来天骄的身份，去揪跪在地上的狗剩的领子！

这一步，在王柱子看来，是锦上添花，是青云直上的垫脚石！柱子爹在人群里眼睛一亮，儿子真会来事！张猎户咧开了嘴。

然而，变故只在瞬息！

就在柱子那只刚被评点为“潜力深厚”的手即将触碰到狗剩脖颈衣领的刹那——

一直沉默审视着狗剩的长老，骤然扭头！一道目光如挟裹着雷霆万钧之势，冰冷刺骨地扫向王柱子！那不是单纯的视线，而是蕴含了磅礴灵压的意念冲击！王柱子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如同被一柄无形的万钧铁锤狠狠砸中！眼前瞬间一黑，胸口如受重击！他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身体像是被狂风卷起的破麻袋，毫无抵抗之力地向后猛地倒飞了出去！

“砰！”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肉体撞击地面的声响和骨骼的错位声——咔嚓！

王柱子像个被玩坏的破烂布偶，足足倒飞出去近两丈，狠狠砸落在广场边缘的泥土地上！尘土飞扬！他趴在地上，吭哧一声，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整个人瘫在那里，只剩抽搐的份，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了。方才天灵根的荣光，此刻尽数化作了狼狈不堪的尘埃和深入骨髓的恐惧！他惊恐地望着长老的方向，大脑一片空白。

广场上刚刚因柱子“出头”而略微泛起骚动的人群，瞬间再次陷入死寂！比之前更死！落针可闻！

村民们惊恐万状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刚才还是天之骄子的柱子瞬间变成死狗一般，一个个吓得脸色惨白，噤若寒蝉。柱子爹脸上的得意还没完全展开就彻底僵死，随即煞白一片，连滚带爬地想过去扶儿子，却又畏惧长老的威势，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长老看也没看柱子一眼，仿佛刚才只是随手弹开了一只嗡嗡叫的苍蝇。他甚至对人群死寂的恐惧也毫不在意。他的全部心神，此刻都凝聚在跪伏在地的王狗剩身上！

方才那一闪而过的、源自狗剩体内的、与测灵石崩解时爆发的类似气息在极度恐惧下泄露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虽然微弱，却无比真实！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能令道基不稳者心神震颤的……吞噬一切、如同无底深渊的古老与凶蛮！长老的心脏，在这感应到的瞬间，猛地漏跳了一拍！眼底的精光彻底化作了狂热的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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