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花本自香

这个李大郎，行事确是利落，就是手重。也不知我睡了几日……

杨婉柔脑中清明，眼帘却不想睁开。

她觉着十几年来从未睡得如此踏实、舒适。

“啾啾～啾啾～”院中鸟鸣，再无其他声响。

丘峰浮沉，鼻翼轻动。

是了，我调制的那些香粉已用尽了……

玉臂轻抬，腕间只余淡淡红痕。红润无染的指甲划过，如柳拂波，依然凝滑。

这白玉身子无碍！

不想区区糙汉，行这等事竟似女儿家心手。我原以为如那鸾鸟玉牌，只点翠染角，或多少留下些疤痕……如此甚是合我心意。

指肚点唇，口中干干。

她勉力支起身子，锦被从肩滑落。敞怀间，锦绣如丝棉，依然夺目。

唔～这被子是赵牧春盖的？倒也难为他了。

虽是看门爪牙，与我确是有经年情分在。若非各有所倚，倒是叔伯恩义。

香体倚栏，她赶忙用掌心抚着臂上如血宫砂，凤目闪动：守宫砂还在……也不知什么时辰了……稍待我便寻个机会去碑林去取账册。

掌了掌云鬓，往后捋了捋额前青丝。

她又撩开衣襟送到鼻前轻嗅：我自体香倒也恬适……香粉亦须再行调制，回京与他们多有计较。

“咣当！”将将起身，只觉头晕脚软。一脚踏空时，双手却将床边九层莲台扑倒地上，激起了一团浮尘。

烛台蜡尽，尘埃覆地，我这是昏睡了有几日了……

“婉柔？是婉柔醒来了？！”赵牧春焦切呼声从夹墙里透出。

“吱嘎～”暗门打开，赵牧春面色腊白，只端着铜盆而入。

“奴家这是……？”杨婉柔柳眉如新月，凤目流春光，软声请问。

“唔～先来梳洗。我手糙，这三、四日只是替你擦了身子，也不知是否擦净。”

原来如此，我就道为何只衣襟披身，内里尽赤……好赖守宫砂在，账册亦在掌中。

或是晏枢密假意，或是他真情，待我确是有心。

“嘻～赵掌柜岂不瞧尽了奴家内外？不若再来替奴家擦身，亦闻闻甜柔依旧否。”杨婉柔敞开衣襟，靠着床帷娇笑到。

“兄长家书，言说你所住小院边新进了一舞姬，叫柳红菱的。”赵牧春不再如先前一般教她端持。

只是放下铜盆，俯身扶起那九层莲台，用衣袖掸着上面的蛛网浮尘。

“唔？奴家正嫌独住无人相伴。多一个姐妹说话也是极好的。”杨婉柔扶着桌沿坐下，拧干了盆内柳叶荷花锦帕，自顾自擦起脸来。

赵牧春却只是瞥了眼她那内里凝脂，便又走到床边拾起锦背，拍打着上面沾染的灰尘。

“她二八年岁，比你小两岁，入府时亦是处子。听兄长说，她头夜独舞，便得大人欢心。这几日夜夜欢歌温存……”

夜间独舞？正擦拭身子的杨婉柔止了手，只将润透的锦帕覆挂在怀间枝头：十五年来，莫说赵青，便是晏枢密也从未在入夜后进过我厢房……

“那柳小娘子如何就入了枢密大人法眼？”

“我亦不知。兄长只是说圣意已决，这小筑和客栈买卖便不用接着做了。”赵牧春叠好了锦被，又从床头将那鎏金凤纹香球拿起，坐到杨婉柔对侧，道：

“对了。柳红菱入府那晚，东家说今后养鸟他要亲剪翅羽，不教鸾鸟化凤灼手。”

“啪～！”枝头果颤，锦帕再也挂不住，直落在地上染得黢黑。

“那……账册……”

赵牧春心底微微叹息，却没有拾起锦帕。只起身走到杨婉柔身侧，将衣衫实实披上她的玉肩。

杨婉柔不再拒绝，只是默默系着衣襟带，指尖滑过峰峦之巅又到玉臂宫砂血沁处。

“叮～”赵牧春将香球轻轻放在桌案，温声道：

“婉柔调配的香粉确是上品。果木香甜，沁人肺腑。若拿去售卖，定教那些显贵趋之若鹜。”

说时，又拉起杨婉柔那葱白玉手放在掌心，贴着鼻尖嗅道：

“你的身子自有恬香，只是要贴近了细闻才能识得。我与兄长在京中尚认识些……”

“啾啾～”“扑棱～扑棱～”敞开的厢房门外传来秋燕振翅而起的声音。

杨婉柔抽回了赵牧春掌中的手，拾起香球挂在腰间。

又深吸一口气，顺了顺起伏不定的胸膛。便起身走到床边，从枕边摸起那金光熠熠的凤翎金钗，缓缓插到头上。

“沙～沙～”步摇衣摆，扫散了地上暗尘。

她坐在镜前，如那日背对李大郎坦身点钿时一般。

镜中容颜明艳依旧，只是眸中星光黯了几分。

赵牧春见她此态，只得止了先前话语。他摩挲着手，瞧着杨婉柔肩头的鎏金赤衫道：

“王大人这几日多番遣人，送来了不少金疮药与其他补益之物。昨夜他还亲至……”

说着，走上前来，从怀中掏出锦布包裹的金疮药、人参等物事。

“虽说他有家室，或还暗染妻妹。不过我觉着他对你确是敬慕……以他精为己算之干才，亦是好去处。”

“那凶案审结了？提刑司周大人如何了？”镜中面目并无颜色。

“审结了。韩经略出了文书，实证凶手乃西军逃兵。李大个与他分账不均，在牢里被打死了……周大人，据说堂上形似吃瘪。后来从客栈走时我见他倒是春风满面。”

赵牧春一怔，不知杨婉柔为何要问凶案，便只是将堂审情状细细说来。

“喔，那日夜间伤你的是李大郎。兄长说随他去吧，或是去重投西军，反正迟早会死在军前。”

“啪～”金钗落地。

想是发髻尚未梳理齐整，杨婉柔便急急将那步摇插上。

又或是几日未进粒米，手脚无力，抖动间那凤翎便已落地。

“哇～哇～哇～”婴儿的啼哭突从院内穿墙而入，紧随着的便是一汉子声音：

“这院中无人。孩儿饿了，你就在此地喂他吃些奶。”

“嗯～你可要替奴家看好有无外人，不然坦着羞死人了。”一妇人娇声答道。

“你这婆娘……有我守在这里……”

话落院静，只微余啜吸音，便再无声响。

‘嘻～若奴家与大人皆是凡夫俗妇，倒也是良配。’那日调笑之语此时不知怎地，如春潮冬雪，默然间又现心头。

只是转瞬又被王富春的诗所覆：

龙泉山麓待龙吟，金雀瑟瑟无枝栖。

秋来陵江铸鸾甲，欲借春雷焚紫萦。

只闻江鲤化金鳞，未见上官披凤翼。

兰质蕙心囹圄身，奈何痴痴向天行。

不，你我非良配，只是同路而已……

杨婉柔不再对镜妆容，只是拿起王富春那锦包，走到桌前。

她旋开凤纹，将已凝结的香粉灰烬倒在地上。又将锦包内金疮药放了进去。

“赵掌柜，还老烦你将此物送与王大人。”杨婉柔将香球递给了赵牧春，柳眉凤目透着精光，再不见女儿柔媚。

“便说，奴家无碍，只是他掌中所烙伤痕还须细细调养。且请他自保重。”

“那……婉柔你？”

“奴家自不会忘却，晏枢密十五年恩养……还有掌柜和赵青如叔父般的恩育。”杨婉柔重新整了整衣衫。

整理衫裙时，她在透体柳兜之外，又多着了一袭覆体轻纱，遮了玉润冰肌。

“奴家自去，掌柜可独回京师复命。”

赵牧春托着杨婉柔的香球，凝视着她肃然而立的窈窕，便从夹道阖门而去。

“穿着纱衣，莫再……”喃喃声远去，再不见小筑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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