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雏龙鸾凤

十一月十四日，夜雨歇、晨雾起、山中无鸟鸣。

龙泉山晨露尚凝，低云的雷鸣已在碑林中回响，

“叮铃～叮铃～”褚锦马车破雾而北，在泥泞的山路上缓缓而行。

“小娘子，马车已出城了，前面百步便是碑林。”

“唔，奴家自走去。你且先驾车先行，就在来时奴家下车的地方等候。”

“雾忒大，只看得两三步远。”车夫跳下马车，侍立在车旁，“这荒郊野外，只留你一人恐是不妥吧。”

“无妨！”飒声英姿，褐裘红披。

杨婉柔掀开轿帘，环视左右，便款款而下，信步向前走去。

“来时奴家见碑林里有刚燃烬香烛，想是常有人祭拜。来此之人定有公义，怎会不妥？你自去等候便是。”

“是！”车夫扬鞭，“啪～”车身片刻便隐入雾海，只闻得浅浅铃声。

“啾啾～啾啾～”两只秋燕低鸣而下，掠过了杨婉柔的笠帘，直直飞向了县城。

或是如常人一般，赶着去市集江边寻早食吧。

杨婉柔摸了摸空荡荡的腰间，香球已不在身。又侧头嗅了嗅自己的玉肩，体香恬柔依旧。

她只将红披裹紧，昂首踏开泥水缓缓而行。

往常皆是来去匆匆，若在此时定然焚香而憩。今日却在这山路间，她只有闻着自己体香而行，却再也不知归处……

凤目青光，含波流转，只锐而无芒。

“嗖～嗖～”两声，一根竹棍划开了迷雾，迎面而来。

“嗯？有人上山？”张平安正兀自舞者竹棍，左右腾挪而下。

突地见雾里冒出一轻纱遮面，红披覆体的人，不禁吓了一跳，躲开一侧。

噫？这么早便有人从山上下来？

杨婉柔亦是被破雾而来的竹棍一惊，却脚步未止。只是隔着四五尺远，对张平安微微侧身揖礼。

唔～虽不见面目，但我觉着这娘子应是绝色……

她怎地是揖礼？女子不施万福礼倒真新鲜。

张平安赶忙立着竹棍，抱拳吉拜。

两人相对未语，只一北一南相逆而去。

“嗯？这附近哪来的果木花香？”张平安突然立住，“吸吸”地大声嗅着。

“奇怪，周遭并无花木……莫非杂草还能散出这等恬香？”

他用竹棍左右拨弄那些杂草，俯身下去却只闻到了腐草之气。

“这香气，我以前好似在哪里闻到过……”

算了，还是早些去吃早食。不然上学吃了又要吃王先生板子……既寻不到香源，张平安亦不多想，只是抚了抚肚皮便疾奔而去。

几尺远他也能闻得我体香？杨婉柔撩开笠帘轻纱，瞧着渐渐消失的少年背影。

呆立片刻，再仔细瞧时，张平安身影去处只白茫茫一片。

她轻轻摇了摇头，放下笠帘沿山路而上。

碑林南侧的青石板上，残香剩烛未熄。

边上的碎石青砖，映着新鲜的竹棍划痕，苔藓尽落。

地上还有一封尚未烧完的书信，黑焦纸角隐隐可见一个“狄”字。

不想竟是一少年……杨婉柔瞧着祭扫余烬，千丝万绪有上心头：

‘你的身子自有恬香，只是要贴近了细闻才能识得……’赵牧春昨日所言不想今日却应了。

……时也、命也……

心念婉转、如则天门上叱令。杨婉柔回首顾盼，只将乱麻心思一刀剪了。便又转过身来，抱拳吉拜。

一拜叩首，凤姿香体散开了石板上的焦糊。

二拜叩首，她不管出身何处、本名如何，便在这无名碑林里刻下了杨婉柔三个字。

三拜叩首，石板之下数寸的账册，只教这些无名英烈看顾。

起身万福礼再拜，她终不过二九年华。

玉指抚臂，轻柔着那血红宫砂：十五年筹两年枷，从此再不能缚我矣……

她从怀中掏出那入局时所用鸾鸟纹翠玉，流苏上莲台的灼痕如疤赫然入目。

杨婉柔却只将它系于腰间，轻移莲步，踏秋露迎风而北，没于茫茫晨雾间。

来去终是清白，或浴火或蹈火，皆不由她。

千里雾散，秋阳仍明。

红墙金瓦下，东华门边，黄纸朱批，新诏亦然。

“……边事频、民力惮……永废秀选，不扰上下……后宫嫔妃，金银饰物尽抵国用……以此明诏，示革旧除弊之心……”

“陈公，属下查实，那杨婉柔并非周后嫡脉。只是晏枢密府中贱婢私生……”

童彬拿着废采选的诏令，躬身奉上，道“是不是要拿她？”

“苦命人……若她不回京师，便是命不该绝。随她去吧，我等何必做恶人？”

“是！陈公仁德。”

“不，你且记住，是圣上仁德。”陈敬枯手拈着诏令，默然阖眼，“遣人传至各地，以彰圣明。”

杨婉柔穿过碑林北上之时，废采选诏书方出京城之日，南北间千山万林始有初雪皑皑。

陵江东去，赵牧春立在船头，回望渐远渐逝的凤凰山巅，只是将手中鎏金香球抛入江水。

不愿便不愿吧，此物何必与他？你终是自主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江风，便转身入舱，再不见了。

十二月三十，西夏大军犯边，为狄都监铁甲军所败。

战前有台谏欧阳谏官弹劾狄都监，斥其纵兵劫杀盐商，又私贩铁器与西夏。

狄都监麾下蒋秦捕得为首犯令者李大郎、李三郎。

又依着新到监军之令，并韩经略钧命，将二人斩首祭旗。

斩首台上，二人面东而叩，旁人只听得“慕容”二字。

又见李大郎回首望南，眸光似盼春来。

西军的血终归还是会浸入西军脚下的黄沙中，染红那封封弹劾文书……

次年五月，吕相致仕，晏枢密掌相印，新党范枢密入政事堂为副。

韩经略入枢密院任枢密使。晏枢密女婿入枢密院副之。

狄都监数败西夏李元昊，铁甲军威累得敌首数万，擢升经略。

王富春因凶案侦缉不力，不擢，调潭州府潭县任知县。

周敏芝办案有功，然堂审有失官体与私取词证。擢一级，候补待差。

冬去春来，夏花秋实。

陵江之水滔滔，只是再无恬香袅袅。

“哼，要不是你破了湘君身子，她怎会嫁给一两年候补？”潭州府王夫人祖宅内，王富春正立在院内摩挲冰绡衫，早年甜香已不可闻。

“看我不把你手中物事给烧了。也不知是哪个骚狐狸的，天天拿在手上。在此思春莫如找我父借些银钱，去吏部走动走动。只晓赖在我家老宅。”

秋雨淅淅沥沥，好似又到两年前陵江县的秋天。

那时，一样的雨打芭蕉，只是屋中香炉，飘起的却是那浸人肺腑的果木香甜。

“阿姊，你就莫埋怨姐夫了。”刘湘君面白唇红，一脸春色，摸着自己微隆肚子道：

“要不是姐夫，敏芝今年怎得外放？我亦当不了六品夫人。现如今我已有身孕，只得在此将养待产……也不知他独去赴任会不会欠下脂粉债。”

说话间，嘴角微扬，只那眸中春丝，直直勾向了院内王富春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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