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无为而胜

北风卷动浪涌，秋云再缝天隙。

涌涌人潮从县衙流向了通河桥街市，激荡起如常喧嚣，尚算得云弊青光下的一抹亮色。

未时的县衙，无光、无风、无响语。

厢兵铁镣的脆响、众人见李大个尸首的惊呼，只隐在堂上匾下回荡。

“小人有话要说！”退堂鼓响起时，李庆利的话语忽闪即灭：

“为何不查实钱庄账目？且看这厢兵可是诬了李大个清白。”

“张家大郎茶山的账要不要一并查？”

王富春闭目不言，周敏芝“啪！”一声，却拍响了惊堂木。

“凶案已结，退堂吧。”周敏芝颓然摆手。

赵正瞧了瞧面目无色的王富春，便转身遣众人散去。

堂上只留下了王富春的孤寂和周敏芝落寞。

“王大人谋算我不及多矣，恭贺……”周敏芝拂袖起身，真欲对王富春揖礼。

却只见王富春将那鎏金玉镯从袖口掏出，从案上轻推过来。

“恭喜周大人！”王富春抚着掌心，淡淡道，“磨勘得过，美人入怀，周大人可安心了。”

他这是何意？陈公教我拿账册，又要我押解李大郎，我尽皆失算。

方才还违了孙提刑文书，强要翻案……他怎恭喜我？

“王大人这是何意？周某来此数日，诸多要务一无所成。”周敏芝躬身才半，又直起身来贴到案前问到。

“周大人受提刑司差遣来此复审，终不负所托查得真凶，难道不是大功一件？”王富春睁开眼，端坐而视。

“至于其他要务，我却不知。还望周大人明年高升后，莫负我妻妹心意。”

说罢，便又将刘湘君玉镯推到周敏芝胸前，便不在言语。只是举起手来，凝视着掌心。

“唔～”周敏芝心底枯木忽得甘露，赶紧将那玉镯捧起，细细收入怀中。

“王大人恩义，在下没齿难忘。若明年真应大人吉言，决不相负！”他重整了青袍衣冠，又掏出皇城司獬豸木契在身上擦了擦，便深揖而去。

浴火，骑墙，豪赌……皆不过人盘中一子尔。他不知，却不知你知否？

王富春心底的叹息如风中孤雀，瑟瑟振翅，不知何时折翼。

十一月十一日，秋雨又来，寒风更甚。

申时末刻，市集的鼓声未能敲醒沉睡的青鸾。

滔滔东去的陵江水，亦激不起左承天门内的片刻喧嚷。

“陈公，这周敏芝和西北密报属下已看过。”

童彬立在门内，侍正从宫内回来的陈敬更衣。

“你意如何？”陈敬解了锦袍，探头啜了一口童彬端着的茶汤。

只“咕咕咕～”漱了漱口，便将那满含春意的清白吐到门外石板。

“叮～”童彬放下茶盏，又搀着陈敬手肘，扶他坐下。

“周敏芝有功。”他一边给陈敬递过青鼠裘，一边道：

“账册北去，正合陈公谋算。凶案善了，不牵小筑半分。明年磨勘政考，可擢他一级。”

“噢？你不计较他妄为之事？”

“宫内的雀犬尚不常听使唤，何况他？”童彬又揭开獬豸铜炉，多加了几块兽碳。

“瞧这天气或比往年冷些。明天属下便着人多烧制五千斤炭，烦劳陈公送宫里各处。”

“唔～你能想到此处便是好事。”陈敬阖上眼睛，缓缓道，“我老了，明年就该你去送冰炭了。”

“是！”童彬揖礼，“属下自作主，已将那杨婉柔以周后嫡脉入秀选之册。”

陈敬眉目沉沉，似没听到一般，只是抬了抬小手指，示意童彬退去。

樊楼灯明，更鼓初响。

宫内的兽碳暖不过闺阁的春娇，烛前的红晕再无破阵舞时的英锐。

“大人，奴家来伺候更衣。”化骨柔媚似纯酿，浸润燥热的胸腹。

“不忙，你且先换那红绫与我再舞一曲。”晏枢密的柔声包裹着柳红菱的酥滑。

“诺！那奴家就在此处更衣，还劳烦大人帮奴家解开这颈后系带……”

窗纸剪影滑下一缕轻纱，只留下一轮圆润，并着五指之山。

“李大郎逃便逃了，账册亦是烫手栗。”

一个时辰前，晏枢密从衙署出来便与赵青嘱咐道：

“这狄都监纵兵劫杀盐商是大事，教台谏去办吧。我那女婿既也有意新政，可教他多与范枢密走动，我亦会奏请调他去枢密院。”

“那婉柔呢？”

“事既不成又显异心……多年教养恩情，我实是不忍……随她去吧。若是只在民间寻得一归宿倒也是她的福气，只恐她……唉～”

“对了。柳小娘子说是新创一舞，想请大人赋词。”赵青见晏枢密双眸柔润，如现父态，便插话到。

“唔？！甚好，老夫这便去。”轿帘合上时，一道冷语又嗖然飘出：

“那院房就收拾了吧，我府中从未栖得鸾凤。”

男儿成龙，女子化凤。

前需十年寒窗，东华门外唱名。

后要姿才卓绝，更赖贵人并时运托升。

“来人！”

“在，经略大人请下令。”

“欧阳谏官弹劾绥远城纵兵为匪，劫杀盐商。可有此事？”

“这……或有。西北四路军需常不足备，兵士军饷多有克扣。各边寨劫取私贩盐铁商贾已是常例……”

“本官非问你常例，只问你绥远城如何！”

“前几日有听闻，未有实证。”

“着人严加监看，若有再犯者，斩！”

“诺！”

渭州城的经略府，沐着西北漫天风沙矗立不动。

绥远城外的壑山寨，李大郎和三郎两兄弟却正在营帐外迎风眺望。

“三郎，你我这一路而来手中银钱已尽。”李大郎吐掉口中沙砾，指着西北风沙外道：

“不若找些弟兄出去，且看看有无盐铁贩子路过。”

“噫！”三郎会意，从地上拔出手刀递了过去，自己也将刀挂在腰间。

长路漫漫、边塞风急。

狂风卷沙穿过丘壑，发出“呜呜”低鸣，与那陵江县碑林风啸别有不同。

秋雨，冲不走碑林曾有的余香。

初晴，亦照耀不到从那里飘来的惊鸿。

十一月十三日，两日阴雨终歇，暖阳浮空。

陵江县碑林间的黄草亦抬身而起。

一行秋燕盘旋而落，正在静谧无声的小筑天井内小憩。

“嗯～～～”一声娇喘，又散出了久违的甜柔幽兰。

婕目微睁，樱唇初启。香球虽已数日不明，但本真体香便是世间最惬之意,，只是额间莲钿已尽逝其色。

杨婉柔终于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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