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片语如山

十一月九日的夜，无风有浪。

钱库内，王富春掌心被烙印出鎏金香球的凤纹。

千里外，杨婉柔闺房边的小院已燃起了红烛。

红光灼灼，窈窕剪影浅浅。

月影倩色透过院墙拱门，将将投在杨婉柔厢房黢黑的窗纸上。

“大人，那小娘子叫柳红菱，已在屋内等着奉舞。”

“她人如何？”

晏枢密并未急着进院，只是在墙边拱门捻须问到。

“二八年岁，尚未破瓜，臂上守宫砂看的真切。”赵青垂手侍立一旁，脚边是那尚未舒展的深秋金菊，从花圃里伸出了枝叶。

“姿颜气度却是差了婉柔几分。不过小人瞧着却有汉宫飞燕胚底。若是照着婉柔样式调教一两年……”

“养雀鸟不剪翅翎，他年凌空而飞不复归矣！”晏枢密瞧着拱门内，那小阁楼上黯淡无光的厢房，淡淡道：

“鸾鸟留羽，浴火或会灼人，有一只便已足矣。”

说罢，他瞧了瞧赵青，冷然道，“先前不忍，今晚我自为之。”

“是！稍待小人替大人送换洗衣物来。”

赵青眉眼隐在墙影，只声如平波。揖礼后便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晏枢密顺了顺衣袍，又展了展袖带，抬头却瞧着对面那空寂的厢房。

只一刹那，眸中隐现半缕柔光，心中只有微微一声叹息。

灯明纸亮，娇笑声声。

窗纸剪影如双蛇盘柱，正往高处时，烛光便已明灭。院内只留了没入尘泥的菊瓣。

子夜凝露，正滑过峰肌丘壑之时。

千里陵江处，杨婉柔却静静躺在小筑冰冷的夹道之中。

只是她此刻并不知道，夹道外的客栈大堂、千里外的厢房小院处，有那么一丝丝的暖意乍现而逝。

三更鼓过，幽暗小院内只留女子微微娇喘。陵江县衙后堂，却灯火耀眼。

“赵正，你私里去问问赵掌柜，若有伤处尽可直来找我。”王富春冷脸立在门边，右手不断抓捏，揉着掌心凤纹。

“就说本官感赵员外恩情，定会寻神医良药相助。”

“是！”赵正低头应声，心中却甚不解：

方才瞧赵掌柜只是受了惊吓，怎地王大人说起神医良药来了？

“咚咚咚咚咚！”后院门响催人。

赵正将将开门，一刺面厢兵便闯了进来。

“大胆，竟直闯县衙？”赵正“唰”一下从腰间拔出刀来，架在那厢兵脖颈。

正待要大声呼唤前堂差役，却见王富春摆手。

“你是何人？所来何事？”

那厢兵并不答话，只是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双手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呈上。信上却盖着泾原路经略使的朱红大印。

“带他进来！”王富春不再揉搓掌心，接了信便返身而入。

夜静无风，后堂内只有灯火灼灼和信纸展开的“嚓嚓”声。

“富春贤弟，愚兄受弟所托，查证凶案……现遣凶犯自来领罪。”

王富春瞥了一眼那厢兵。只见他神色淡然，正从背包中拿出一件青布衣衫。

“你可知遣你来所为何事？”王富春盯着信纸，冷冷发问。

“某知道，来时已得蒋校尉详细交办。”

“你不怕死？”

“总归是要死的，在哪里死都一样。”厢兵将那青衫展开至于地，只是抚着左袖上那三道墨线。

唔～死士！王富春瞧着地上衣衫：衣袍破损，有血块黑斑，只余下左袖完好。

七日堂审时，张平安的话语又现于眼前：

‘凶案当日，小子在钱庄边马厩草垛发现这物事。今日特趁堂审来奉纳……’

‘茶肆李掌柜言说寅卯时院内西北口音……’

“赵正，将这衣物与那日堂上所收青布比对！”王富春瞧着赵正吩咐到。

赵正见王富春眼神锐利，心中隐知这是教他以此衣衫对比青布，要做凶案实证。

“大人，那李大个尚在牢内……”

“先去比对物证。明日升堂，我自有理会。”王富春只瞧着韩经略书信。

‘堂审若有人作梗，贤弟可以此人结案。只是翻案或成磨勘之瑕，还请耐得一时。愚兄定择机教贤弟大才得展，壮志得酬。’

眼见赵正关门而去，厢兵这才抱拳低问，“蒋校尉有话问：账房已死，那纳铁银钱可还有他人经办？”

王富春正看蒋秦信里词证，听到厢兵问话心中不觉一震。

他只紧紧捏着信纸一角，沉默不语。

厚纸贴掌，凤纹烙印微起痛意。

“还有一人，便是此前自认罪的李大个。”王富春心中空空，面上却无颜色：

“本官已将他单独关押在女牢。可你又来认罪……这确让本官难办。”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厢兵面无表情，语无波澜：

“反正是杀人，还请大人将某与他关押一处，明早便可审结案子。”

“是谁教你如此言语？”

“西军弟兄有了铁甲，却要少死多少回。大人不必多疑，明日升堂便是。”

“大人！”赵正推门而进，切声中竟有一丝喜气：

“属下比对过了。那小子所呈青布与衣衫相合。材质、墨线、气味乃至血色黑斑都无二致。”

“唔～”王富春淡淡应声，只是将那信纸叠了几叠纳入怀中，兀自轻搓双手。

“那他……？”赵正本意前来报功，却见王富春脸色沉沉，垂头独立。似被头上“恤民如水”匾额压了脖颈。

“既是韩经略查证应无差池……将他和李大个同监看押，明日升堂重审凶案！”

“这……依律……”赵正正踟蹰，却瞥见王富春冷眼如刀。

“是，属下遵命！”

两人远去，王富春此时才瘫坐案后，定定瞧着自己手掌：独木渡江，左右难倚。两年清白，今夕与君共染赤矣……

子正已过，小筑厢房内九层莲台却烛火耀眼。

鎏金香球未明，只是放在床头。

锦帘帷幔下，杨婉柔如月映静波，躺在床上。

额间三色莲钿染了些许尘泥，不再熠熠。

她的发丝散乱，只胸膛微微起伏，散着已被鹅梨帐中香浸透的甜香。

香粉醉人。初时甘浓，中时镇心，独末时有木焦涩气。

体香甜柔。呵兰幽幽正好冲淡了苦涩。

肌香透体。只教人似捧春露、如拈初雪。不敢高声，恐惊了她梦中浅笑。

账册已失，若你不醒那我这两年……赵牧春只用湿巾蘸着杨婉柔唇角，心中空空。

数月前，你故意遗失玉牌给王长贵，以身入局。这又是何苦……虽然你不喜此处，然此间却无缚你双翼之事。

杨婉柔在甜梦中或已看到则天门上的凤姿，而张平安辗转反侧似有阴火焦恼，烧去了他所有的困意。

‘钱庄铸铁甲助军，大利边事……蒋校尉教唆，然未见行凶事……或质证或瞒下，尽由你决断。’

狄都监这信中并后面那蒋校尉词证，恰证李大个并不是凶手……张平安心中郁郁，无一丝激动之情。

看完信，他只是觉着胸中热血被巨石堵住，闷闷难通。

“你之心意如何？以我所知，狄都监句句实情。”王先生话语似夜潮拍案，回荡在他的脑中：

“世事无黑白。王知县阴用手段助边军守疆，陷李大个保隐秘；周大人倾轧欲查，却非为李大个洗冤。要如何做，但问你初心。”

‘李大个人极好，帮我剁了两年草料’，‘若无王知县助铁甲，连日数战却不知要多死几人’。

刚子、狄都监的话语在他耳边萦绕。他却只能紧紧扯着背面，瞧着窗外滔滔陵江。

“呲啦～”背帛撕裂惊心，转瞬便又湮没在东去江水“哗哗”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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