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落子千里

“禀经略大人，给王富春书信已随军递发出。”

“知道了，你且退下吧。”

十一月八日，酉时的秋雨将将笼罩陵江县城，杨婉柔额间荷花钿的青粉也才初凝。

渭州城内，韩经略已一纸书信落下盘上官劫之子。

先明告他我已安排凶案善后事，再教蒋秦遣死士去陵江县预为后手。

若凶案堂审不妥，便可用死士顶罪结案，也算是对王富春有所交代。

韩经略捻须瞧着窗外，似从漫天黄沙中看到了绥远城。

那狄姓都监两日四战，皆未先做奏报……

在陵江县时他又做不党之态，还见同为慕容义旧部的亲随……

“咚～咚～咚～”鼓楼外较场归营鼓响，“杀！”操练将士呼喝声息。

韩经略踱到桌前，一指展开了案上枢密院文书：

“……陈公特荐李姓内侍为绥远监军……虽年少然有韬略，处事尽忠竭力……定可约束将校不端，补益边事……”

皇城司陈敬荐举，晏枢密签批文书……

放下文书，他又拿起一封书信，凝眉而视：

“绥远二堡寨所需不宜牵动岭南端州，着枢密院并三司协理处理。”

如此看来圣意已决，授范枢密与我权柄欲行新政事。

只是……这狄都监若持边事，现我军中门下便恐为他所制……

不若我将他今日纵兵劫盐事透给台谏，做来日制衡把柄。

王富春！竟将私印交子助我铁甲事记账在册……晏枢密之事你亦或记在账上了吧。

思虑至此，韩经略将文书重新放下，又从案上铜匣里抽出一叠楮纸：

铁甲事依入中法得批交引五千，我已教蒋秦从小筑回千五与晏枢密。

你信中虽言辞闪烁， 然隐有用此迫我之意。

你可知圣意在范枢密与我？用账册来迫——谁能容你？

同一时辰，往东千里，却是京华奢靡之风。

樊楼的燃灯初升，耀动着左承天门上的琉璃金瓦。

皇城司衙门内，陈敬与童彬正饮着当天最后一盏茶水。

“弃李大郎对吕相示我等诚意。为何又用其做饵，逼王富春明查西军劫盐旧账？”童彬吹了吹茶汤的浮沫，颇为不解。

“用其做饵实乃吕相之计，不过籍我口所说而已。我朝党争，只政见相异非生死相搏。王富春骑墙两党，还记账在册为己私筹。吕晏亦或是范韩，谁能饶过他？”

陈敬面色平淡，闭目仰靠：

“吕相要他明捉李大郎示其反新党之意。此乃是假手新党处之，不脏己身之策。”

“吕相此计甚是高明。”童彬端茶在唇忘饮。

“只是李大郎既是弃子，陈公又何故将与杨婉柔密信假他手转交？若他私看，岂不毁了吕相筹谋？”

“你莫忘了，那慕容义自裁而死，李三郎被拔舌可都是你亲为之。”陈敬摩挲着油光斑驳的圈椅扶手，一字一顿道：

“西军传令亲随，断不会私拆竹节密信，但定生疑。”

陈敬伸出两指，顺了顺青鼠裘的毛边，只是一声轻嗤：

“只要杨婉柔示密信于他，他便对吕晏旧恨新仇忆深。来日晏枢密便是说受我挑唆杀了慕容义，他亦不会信。”

“咣～”童彬一把将茶盏顿在案上，抚掌探赞叹：

“吕相不想弄脏己手，我皇城司又岂是他手中刀？！陈公如何算定杨婉柔定会泄密于李大郎？”

“此女心机过深，志恐不在鸾阁内。可她除却那皮囊却无一物可为筹。”陈敬忽睁双眸，盯着堂中獬豸铜炉笼罩的炭火红光，沉声道：

“皮囊，入阁破瓜才有用处。账册，才是她此时最大筹算。她岂会甘心将其奉出？我只消故意不提秀选之诺，她便入毂中矣。”

“那这账册……？”

“但能护得江山社稷，不污圣明。便是有些见不得光手段又如何？”

炉火灼灼，獬豸纹间蓝焰萦绕而出，幽燃了陈敬的双眼：

“国库度支失衡，边事所耗甚巨。只消有人能解得此困局，或是一时，亦不必强为深究。况两党各有门生党羽，把柄何止区区一本账册……”

“唔～”童彬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虽是深秋，茶汤滋味却似雨前。陈公且饮些，属下也该进宫伺候了。”

樊楼明灯，点亮的不止是宫殿金瓦，还有楼内《秦王破阵舞》的持剑舞姬。

君子剑明、流苏带绿，筝鼓之声更显台上红菱艳色之飒。

台侧十人持戈围迫，阵内玉颜挺枪穿梭。

顾盼流兮，未堕青云之志。

戎装雪脂，尚有半分英气。

金鸣声声，垓下霸王之困。

锣鼓阵阵，一展冠军之威。

“大人，账册原本真教婉柔自处？”赵青瞧着正观舞的晏枢密，忍不住开口问到。

“妙！这舞姬是何人？稍待去寻掌柜打听，且看需多少银钱买下。”晏枢密观舞入定， 不住的捻须微笑。

“婉柔……”赵青见他似未听到自己话语，微微皱眉，又近前俯身相问。

晏枢密一抬手，只是指着台上道：

“将婉柔所住对侧那空院洒扫干净，明日教这舞姬先搬进去。老夫晚间有空，便去赏她独舞。”

“是！小人稍待便去重金买下。明晚大人便可独自赏玩。”

赵青瞧晏枢密抬手，便知其心头意起，只得应声。

然杨婉柔是他自小抚养，心中亦是不甘，便又在晏枢密耳边低声道，“那账册……”

“昨日圣上驳了吕相四日的奏意，言说绥远筑堡寨事由三司并枢密院自处，不必远迁端州包知州。”

晏枢密敛了笑容，冷冷道“你可知其中深意？”

“这……还请大人教训。”赵青心中一寒，不敢再多言语。

“吕相原本想牵连清流和台谏，教他们与新党去斗。是以才奏请让包知州多卖端砚筹绥远军需。”

台上舞歇，晏枢密这才回过脸来淡淡道：

“圣上却驳了此意，只教新党主持与三司处置。实乃欲行新政，与新党权柄尔。”

言虽入耳然不及心，赵青不解晏枢密此话，只是回道，“既如此，若账册……”

“正是如此，吕相才上了致仕奏疏，又在七日那晚找了陈敬。不然，陈敬怎肯提议王富春去捉李大郎？”

晏枢密掸了掸衣袖，盯着正走下楼那舞姬，道：

“大家皆为朝事，不过政见相异，岂会以死相搏？吕相退，我接相印，如此枢密院内便无人可制韩经略。他陈敬便是不愿也要担起这担子来。”

“可婉柔拿账册原本，若是被新党所劫亦或受人蛊惑……”

“账册？原意欲拿为新党把柄。如今圣意已决，再要强拿岂不自寻死路？”

“唔～难怪与赵牧春密令只是涂抹涉宰执事……”

“便是不涂抹，上面所牵扯之人何止我与韩经略？若有人要拿着放至台面，陈敬自会去了结……”

晏枢密瞧着那舞姬已然下楼而去，也急急起身往楼梯走去。

“大人慢些，留心脚下台阶。”赵青并步而前，扶着晏枢密胳膊。

“婉柔若是还念着我养育之恩，你教导之情，应是原本拿回来。彼时我亦会践诺，许她养女之名入秀选。”

晏枢密眸里映着那舞姬倩影，不急不缓道：

“若是受人蛊惑，妄图以周后嫡脉受他人荐举。那便是欺君死罪，此我亦难挽……无需扶我，你先去找掌柜，将那舞姬买下！”

“是！”赵青深揖抱拳，便下楼去了。

楼内酒食气盛，台上肉醉金迷。周遭达官显贵赋诗行令，红颜陪侍娇笑盈耳。

赵青只觉心中空荡荡的，偌大樊楼竟似无一人在。

此时此刻，杨婉柔正将那赤、粉双色点在额间，与先前所点青焰并为一朵三色之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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