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力搏生机

‘还请耐得一时。愚兄定择机教贤弟大才得展……’

王富春一人静静地躺坐堂中。

墙外“子正，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报更声，正拨弄他方才平复的心潮。

“大人，属下已将那厢兵解入大牢，与李大个同监。”

赵正半推房门，低声报道，“可还有其他交办？”

若今晚劫案是杨婉柔所为，那她教李大郎拿这账册是……

若是周敏芝障眼法……

“你从县库里拿些金创、跌打药给赵掌柜送去。再请周敏芝大人来一趟，就说我寻他计议公事。”王富春稍稍坐起，托着下颌沉吟道。

“唔？已经子正时分了，周大人怕不是已经安歇了吧。”

“你便去，他今晚恐是睡不着的。”王富春伸手拂动着烛火：

前日他暗指柴刀凶器有假，方才又想迁延复审。若账册是他所劫，应当依孙提刑文书，尽速了结凶案回去复命领功……

手掌展开，凤纹烙印赫然可见。

他又试着将手微微靠近烛火，炙热灼心，刺痛只教他赶紧弹开手。

浴火破局，真奇女子也！

若她将账册送与韩经略……或真如她那日凤牌点九层莲台一般……

思虑至此， 他又将韩经略书信展开来看：韩经略遣死士来，又教我耐得一时……莫非圣意已决要用新党，是以他先来除却后患？我手握他把柄定为所忌。

若如此，今晚账册被劫于我倒也是好事。他知我手中再无他把柄，信中虚诺或能成真。

夜梅染霜，周敏芝合衣斜倚在窗边，手中把玩着刘湘君的玉镯。

李大郎劫账册不知是何人指使……

晏枢密？不对！李大郎潜于小筑两年，又是弃子，晏枢密身份怎肯理会他。

那小娘子？或不是。强夺甩撞，又见血光，一小女子怎有作黄盖胆识。

陈公？不，密令已下，李大郎弃子而已。

王富春？明交账册实则暗夺……可他怎与李大郎勾结？

寒风北来，微含虎啸，激得他小腹又是一阵翻涌。

泻药、劫册、西军慕容义旧部……难道是王富春已倒向新党，是以借韩经略手段驱李大郎行劫？！想用此手段不得罪旧党和皇城司？

“周大人可曾睡下？”

正思虑间，门口传来赵正的声音，“王大人请大人速去，说是有紧急公务要做商议。”

明日凶案事还是今晚劫册事？

周敏芝两三步走到门口开了门，“王大人辛劳公务，我自不敢推辞，这便去。”

噫？他手中玉镯怎和刘湘君所戴相似？

赵正正躬身侧开请周敏芝下楼，突然瞥见了周敏芝手中玉镯，不觉一怔。

周敏芝却是心焦要去见王富春，只随手将玉镯收入腰间。

客栈一墙之隔的小筑里，赵牧春正伏案疾书，地上四处飘动着焚纸余烬。

事起骤然，难理头绪……赵牧春方写了几行，又摇了摇头。将信纸放在烛上点了丢在地上。

半步外，杨婉柔静如娇花躺在床上，微翘嘴角映着莲台之焱。

赵牧春回头瞧了瞧，便只取了寸长信纸，写下：

交割成，为李大郎劫。婉柔伤，中毒甚深。急盼钧命！

写完，便起身去了后堂鸽笼……

“大人，周大人到了。”赵正推门先进了后堂，只在王富春耳边低语两句，便对周敏芝抱拳而退。

“周大人，快快请坐。”王富春走下堂来。先虚侍周敏芝落座，然后自己才坐在他身边。

“王大人这么晚唤在下来，定时有要事相商吧？”周敏芝见王富春待己有春风之意，不觉心中坠坠。

“也算得要事，是家事。”王富春将早已斟满的茶汤推到周敏芝面前，笑吟吟道：

“恐周大人不来，故伪称公事。”

周敏芝端起茶盏，轻轻吹着茶沫热气，心下更是疑惑：怎与我谈家事？我与他有何家事可谈？

“周大人已有家室？”

“唔？在下落魄，尚未娶妻。”

“哎呀～几日相处，周大人公义之心、任事之能教在下有相见恨晚之感。”王富春抱拳虚揖，温声道：

“我有一妻妹，二九年华尚未婚配。与她说媒时，她言说只看公义上进才俊。今晚我回衙思之，周大人不正合她意？”

刘湘君？！周敏芝一震，茶汤泼洒。

“咣当～”，手吃痛将茶盏跌落在地。

他赶紧将湿手在腰身衣物上擦了，旋即又拂过腰间玉镯处。

王富春倒稳如泰山。不急不缓的从袖口掏出一梅枝锦帕，递过去道，“周大人且小心烫着。”

“哈，是在下失态了，还请大人恕罪。”周敏芝接过锦帕，见上面绣梅和刘湘君胸兜纹样一般，心中不觉泛起阵阵涟漪。

官庄驿站，刘湘君的俏目，还有厢房中那酥软温息，仿佛又拂动在他的耳边。

“此锦帕竟如女儿物事般精巧，看来王大人亦是风雅之人呐。”周敏芝接过锦帕， 只是放在茶案上。

“哈哈～此非我物事。只是妻妹湘君放在我处。她嘱我若见她心仪之人，便以此物赠之。”

噢，这是湘君之物……周敏芝又拿起锦帕，在手中摩挲。嘴上却道：

“大人妻妹喜公义之人，又要才俊。在下已到而立之年，只七品检法官，不敢当大人此话。”

王富春俯身从脚边捡起茶盏， 又将自己茶盏推到周敏芝面前，道：

“大人进士出身，此番来陵江查案又是提刑司和京师所倚，怎当不得才俊二字？今晚大人虽身有不适，然策马追贼，为百姓安宁不顾身死，怎当不得公义？”

院内寒夜风入，堂上烛光灼灼。

周敏芝却迎着烛光，脸色却影影灼灼，阴阳不定。只是摩挲着锦帕的手按到了腰间，沉默不语。

王富春侧脸照烛，半脸黑白。只是用手指将泼洒在桌案的茶汤扫到地上。

烛泪数滴后，周敏芝从腰掏出刘湘君那鎏金玉镯，并着锦帕放在茶案上。

“王大人，在下今晚夜归，不知劫案。只是见有人北奔，未做追赶。”周敏芝将锦帕玉镯一并推向王富春，道：

“却不知大人如何知晓？那北去之人难道是客栈劫案嫌犯？”

周敏芝一脸韫色，王富春却只当没瞧见。

他兀自轻甩手指上的茶汤，淡淡道：

“只听人传说如此，却不知那北奔之人做了何事。在下原以为周大人或知一二。”

“大人妻妹东去、有文书南来，此在下皆知。”周敏芝一字一咬，缓缓道：

“孙提刑既来文书，在下又领了上命，何必去追一夜奔之人？只是那李大郎，不知谁人泄了消息，教他先北逃了。”

周敏芝眸内映烛，直直瞧着王富春的眼睛。

“究竟是谁泄了天机？”王富春二指捻须，顿声沉吟：

“今晚了却大事，只待明日审结凶案，磨勘之考便过……”

不是他？！周敏芝心中一定：那就是新党韩经略。

不是他！是杨婉柔……王富春心中已然清明：这又是何苦。

“王大人说的是，这凶案才是你我磨勘政考大事。”周敏芝敛了眼中烛火，接过话来：

“若大人妻妹有意。待在下了结凶案，升迁后再请大人做媒说合。”

“既是你我两人大事，周大人又何必分彼此？”王富春用锦帕将玉镯包了，又推回给周敏芝。

“待明日审结，我便遣人送信与妻妹。教她在潭州和大人相会。我定不会看错人，你与她乃是良配，将来我们便是一家人。”

红梅素锦，在烛光下分外耀眼。周敏芝只是凝视着案上锦帕，并未去接亦没推回。

“王大人，堂审时需唤客栈众伙计来做词证。”周敏芝收回了眸光，端起茶盏轻啜了一口，道：

“前番堂审，虽是看了凶器并问了李大个，却被那小郎君搅了章程。客栈与钱庄同处一院，这客栈伙计词证亦需当堂来核验。”

明日你若强要升堂复审，莫怪我驳你人证不齐。

周敏芝计议已定：我立大功得擢升，去寻湘君提亲何须你从中说和？且看你如何过得此关。

唉～我已尽力。周敏芝赌性难收，这是天要你李大个死……王富春心中尚有一丝的烛光已然熄灭。

“咣～咣～”墙外丑时更鼓传了进来。

“既如此，那便今日巳时末刻复审。”王富春敛了笑意，冷冷道：

“还劳烦周大人回去客栈时，教赵掌柜唤回伙计。我明早亦会教赵正再去通报。”

“甚好！升堂前，王大人可再细问人证供词，莫在审时出了差错。”周敏芝起身抱拳告辞，却瞥了那锦帕玉镯一眼：

我言尽于此，将来湘君亦不会怪我。

门外深邃，赵正却还谨守在院外。

“大人。”赵正见王富春送周敏芝回来，便紧跑两步抱拳揖礼。

“今日巳时末刻复审。你可将前日复审情状，并着那柴刀伪作不真事说与那厢兵？”

“唔，已然告诉他了。他说只消先告诉他升堂时辰，其余事他自计较。”

“那你便去吧……另，今晚就安排人，亲去将客栈众伙计唤回。”

“诺！”赵正领命而退，只王富春独立廊下。

芭蕉凝露，霜覆梅枝。

深秋晚风只带来陵江腥气。

杀你者，周敏芝也！王富春回到后堂，掏出了韩经略的文书展于案头：

‘若堂审有人作梗……’，为何偏偏应了此言。

你伤身，我污手，皆难逃脱……王富春熄了烛火，面容尽墨。

回廊深幽，三折只去前堂。又过两折，便是陵江县衙女牢。

赵正已从女牢出，牢门紧锁。

牢内便是已醒的饿虎，却只断续传出低哀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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