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新晨再审

十一月七日，大雾漫江。

彭祖百忌曰：辰不哭泣，必主重丧；癸不词讼，理弱敌强。

鸡未鸣，周敏芝已然峨冠博带，身着青绿提刑官服坐在床头。

若刘湘君真报信与王富春，想必所有验状、提审文书皆已补改。我定难找到因由查钱庄账册与小筑……周敏芝瞧着窗外浓雾，暗忖道：

李大个供认因仰慕小筑花魁，这才行劫杀事，还盗了钱庄金叶……我便升堂来审他，借他言语来查。

计议已定，周敏芝踱着四方步推门而出，下楼便往县衙去。

“官人起得竟如此早？客栈还未备有早食。”

刚到一楼柜台，门口洒扫的刚子便发现了周敏芝，大声打着招呼。

“唔，无妨。”周敏芝瞧了瞧正放下扫帚，往马厩走去的刚子道：

“你倒勤勉，不似潭州府的客栈伙计，天明多时都不曾洒扫内外。”

“两年来日日如此，惯了。”刚子从草垛里抱出一捆草料，拾起地上边柴刀剁着。

嗯～剁草料喂马……

如此侍候颇有京师客栈风范，不愧是晏枢密门人所营，事事妥帖教人心安气顺。

“这匹马的草料要剁得精细些！”

周敏芝指着自己的马正说时，却听得刀声杂乱如麻，不由得近前细看。

手脚怎地如此生疏？

周敏芝眉头微皱，柔声问道，“小郎君，这剁草料亦是门手艺，须得勤练。似这般剁来却是不可。”

“自来客栈开张便不由我做这事，今日是初次行此事，还往官人见谅。”

刚子低着头，“咔擦，咔擦～”深浅歪斜的剁着。

“哦？为何不叫先前人来伺候草料？”

“官人怎地忘了？做这事的李大个被县衙捉走了。”刚子“咣”地扔下柴刀，甩着酸痛臂膀嘟囔道：

“还佘了我一把柴刀……不知掌柜会不会多偿些工钱。”

想起来了，他昨日是讲过。卯时与李大个一起洒扫。其后李大个帮忙伺候马匹，他却进客栈里面侍候……

突然，周敏芝心念闪动，疾声问道：

“你说佘你一把柴刀？之前剁草料柴刀是你的物事？”

“嗯？嗯！”刚子一愣，不知面前这个人为何神色骤急。

“那你可记得你那柴刀是何形状？”

“柴刀能有甚形状？便是和铁匠铺卖的一般无二。”

“哗啦～”周敏芝从袖子里摸出三枚大钱，拍到刚子手心，道：

“闻说那柴刀可是凶器。我便是复审此案差官。你且想一下，那柴刀有甚不同。”

“官人，这可使不得。”刚子把钱又塞回给周敏芝。

“我干活掌柜给工钱，不讨你施舍。与你说些闲话也抵不得这几文。”

“小郎君此言甚有骨气，胜他们多矣。”周敏芝眼睛往钱庄门前衙役直瞟。

“官人此言不差，我自凭本事赚钱。”

刚子知他讲的是守着钱庄的两个衙役，不由得面色泛红，道“那柴刀刀柄坏了，我砍了一节树枝接上使用。”

“唔～仅此甚是平常。市井乡村，多有用树枝补做刀柄之事。”

“我那刀柄却不同，原是随手砍的歪脖子枝。用时扎手，便削平了下面一处，上面两处只是削了细枝，就与草叉子一般…… ”

“刚子，喂了客官的马就快些进来洒扫。不然掌柜来了要扣你工钱。”客栈厨房里传来一阵喊声。

“省得了，马上来。”刚子粗着脖子大声应道。

“官人，你从这里出去，往西便是通河桥市集，那里的早食多。我还有活计要做，且不与你闲谈了。”

说着，刚子随手抱起一捧草料丢在石槽，便径直往客栈走去。

此倒是意外收获，案卷文书中柴刀样式并未如此详细。

堂审时我需再核验。或籍李大个言辞，亦或籍堂下百姓言语议论，寻机查钱庄账册和小筑隐秘。

若有不妥……昨日收的那张交子或能大用。

思忖间，他走出院子一路向西，直往通河桥市集。

此时恰卯正二刻，市集上的早食摊子已然铺开。

油炸灯盏窝的焦香、米豆腐的豆香、米粉上肉油之气四处流淌，让人不觉口舌生津。

“官人，刚出笼的小笼包，十文一屉。”一小贩对周敏芝施礼道。

“唔～这白面包子倒是香气四溢……”周敏芝还未说话，便比一旁卖米粉的妇人抢过话去：

“这里有肥油米粉，吃起来忙一天都有力气。”

“官人也来看看我这烧饼，里面放了红糖，耐得放。”

这市井倒是繁茂，比潭州府亦不多让……

周敏芝耳边虽是买卖叫嚷不断，可这熙攘的烟火之气却教他心中甚感安稳。

“一屉包子，打包带走！”

“省得～这就来！”小贩麻利的用险荷叶包了包子， 又扯根稻草打了个提结递给了周敏芝。

周敏芝便一边吃着包子，一边踱步穿过了人流渐密的市集。

到得县衙门前已然辰时初刻，县衙的大门刚刚打开。

“尊驾就是提刑司周大人吧？”

县尉赵正的声音传来，“下官乃陵江县尉赵正。王知县嘱我专候大人，请！”

“唔？王大人怎知我今晨要来？”

周敏芝用荷叶擦了擦手，弃于地上，心下却道：刘湘君果已遣人来报信。

“昨夜下官去巡凶案现场，差役说了大人样貌行事。我见马厩还有官马，便报了知县大人。”赵正疾步下了县衙台阶，拱手笑道。

“王大人凭只言片语便能猜定是我，真是料事如神啊。”

“周大人这边走。”

赵正引着周敏芝从回廊走往后堂，“倒也不是，是提刑司有文书来，亦讲了大人相貌，是以知县大人才度定。”

说话间，二人便到了后堂。

王富春亦着青绿官袍立在门边，见周敏芝来急忙深揖，朗声道：

“陵江知县王富春，恭迎周大人来此复审凶案。”

“王大人礼过了，礼过了！”周敏芝赶疾步上前，双手扶着王富春起身，道“论品级，王大人七品，在下从七品。何必施如此大礼。”

说着，又后退一步，学王富春模样深揖回礼，“下官周敏芝，奉提刑司公干，来此助王知县复审凶案。”

“周大人，不必、不必如此。你是提刑司上差，受得起，受得起。快快进屋。”

王富春笑着躬身扶着周敏芝，引他入了后堂。

堂中“恤民如水”匾额直直对着进来的周敏芝，他的双眸亦被这四字牢牢抓住。

“久闻王大人能臣干吏，今日一见名不虚传。”周敏芝瞧着匾额，正声道：

“市井繁茂，税赋数倍于前。两年来只此一案。便是各州府县亦不多见呐。”

“周大人谬赞了～”王富春虚指匾额前茶床，道，“且请入座。”

接着，与了赵正一个眼神。赵正会意，便缓步而退。

“便是只此一案，还请周大人助我。不然这三年磨勘便是白辛苦一场。”

王富春将案上粗瓷盏推向周敏芝，道“三年之磨有过，便是勘得税赋、户数倍增又如何。”

“唔～这茶汤却是新鲜，草木之香扑鼻啊。”周敏芝端起茶盏嗅到，“功便是功，过便是过。好似这茶，盏随粗粝然茶汤细腻。品的是茶，谁还管茶盏如何。”

“王某受教了。”王富春声色如常，端起盏来轻啜一口，道：

“只盼着周大人速做复审，这尸首也好早日安葬。”

“此乃在下本分，且请王大人方心。”周敏芝放下茶盏，“此案不了，那钱庄、客栈乃至小筑生意也深受其害啊。”

他这便是要连着钱庄小筑一起查！皇城司果是来寻新旧两党把柄，要制衡两党……

王富春心头活动，人却抱拳问道，“且不知周大人有何计较？可要再看案卷文书？”

“王大人京中五年，三年磨于大理寺。这案卷文书在下已在提刑司看过，词供具实、无大错漏……”周敏芝用指尖左右拨弄着粗瓷外表。

“只是听客栈伙计言说，这李大个乃憨直之人，是以在下想再行堂审。”指甲划过茶盏， 发出微小尖厉“吱吱”之声。

“这……复审凶案，先行勘验，再做讯问，其后才是堂审……直接堂审似不合律法啊。”

王富春心道：证物是死物，人却会开口说话。这周敏芝倒是聪明，先查词证纰漏。

“律法之下亦有规矩。”周敏芝吹着茶盏上厚厚浮沫，道：

“王大人任大理寺评事三年，应知刑狱之事不可处处按勘验之序来办。”

说话间，他“呼”一声将盏中浮沫吹飞，“若是已然知晓凶犯何人，直接查办岂不顺当？”

这是说我查办李大个手段是倒果为因，他也要如此来牵扯……好，我且看他如何籍堂审牵扯钱庄和小筑。

王富春掏出一方锦帕，擦拭着茶案和扶手上的茶沫，笑吟吟道，“周大人是上差，在下但听安排。”

“滋滋～”周敏芝这才吸了一口茶汤，缓缓道，“既如此，我意巳时正刻堂审。还请王大人差人去街市鸣锣，好教百姓知晓凶案再审之事。”

待李大个词证有隙，或是李庆利依计在堂下说时。我便可借机查钱庄账目，并依此前李大个攀扯词供，搜小筑寻那花魁问话。

周敏芝啜着茶汤，舌头不停卷动，细细品味着舌尖回甘。

“既如此，我这便去做安排。案上有案情文书，且请周大人稍待看来。”王富春一拱手便迈步出门。

关门而去时，他手从怀中掏出那周字狮口纹玉牌，双眸骤寒：私泄身份与有案情干系官眷，找死！

“咣～咣～咣～”片刻后，县衙外铜锣已响。

周敏芝却并没有看案上文书，只是走到衙门外，静静的瞧着比锣声更吵嚷的通河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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