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厢房,满桌酒食依旧,只是再无饭食热香。
王长贵搓着手不停来回踱步,“二更响过已半个时辰,他二人怎地还不返来。”
赵牧春却是默然不语,坐在桌边翻着客栈账册,一旁还放着他随身挂的铜算盘:
李大郎方才私里言说,彼二人话语只谈了烛台灯火……。
“赵掌柜,这杨小娘子究竟是何来路?”
王长贵瞥了瞥正拨弄着算盘子的赵牧春。
“噼啪~噼啪~”赵牧春只是盯着账册拨弄算盘,“那日钱庄二楼,是你央着要见她,为何反问我来?”
王长贵踱到赵牧春身边,瞧着算盘,奇道:
“这几日客栈又无生意,赵掌柜是算哪里的账?”
“趁着清闲,将过往账目略盘算一下。”赵牧春头也没抬,淡淡答道:
“省得有遗漏数被差官查到,到时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啪!”王长贵一把按住算盘,愠声低沉:
“你这话是何意?哪来的差官查你客栈账目?”
赵牧春拉住王长贵的手,轻轻移开,又用袖子拂了拂算盘:
“这李大个指认劫杀皆为杨小娘子。凶案复审差官或来查账,看有无账外之数核其供词。”
啧~,表兄方才言说,这皇城司周大人来此却不为凶案。或专要查钱庄账册与小筑隐。
“哼,你这账册之外或真有他数。”王长贵冷哼一声,斜靠桌案坐了下来。
“哗啦~哗啦~”赵牧春拿起算盘上下抖了抖,“这话却从何说起?王掌柜连自家钱庄账册都不看,却省得客栈钱数?”
“嘿~赵掌柜真是贵人多忘事。那日在钱库,我与了你五片金叶才见得杨小娘子。”王长贵斜眯着眼睛,细声道:
“李大个伺候你茶水后报与王账房入了账。”
唔~难怪王富春敢教李大个攀扯杨婉柔,原是指这五片金叶。
赵牧春回想起两月前,王长贵初遇杨婉柔之事:
那日王长贵在钱庄二楼钱库,以婉柔遗落的鸾凤纹玉佩为筹,辅以金叶五片为定。不想竟成王富春籍凶案攀扯小筑之机。
晏枢密教我等探钱庄暗助西军之隐秘,实欲以账册破韩经略新政之举。婉柔求成心切、以身入局。或是此一着被王富春看破,才有今晚来此之举啊……
“掌柜,有信来。”赵牧春正思忖王富春攀扯小筑给提刑司之事,李大郎走进来递上一尺寸楮皮纸。
展开来看,上面只一句话“周敏芝,提刑司复审差员,皇城司暗探,谨防其借凶案查小筑生意。阅后即焚。”
原来如此。皇城司是皇上制衡左右之爪牙,此番因凶案而来,必是要查钱庄隐秘……赵牧春起身踱到门边茶案,将信纸在案上烛台点了,映得他脸上蓝火幽幽。
“赵某确是入了金叶到客栈账目。”赵牧春背手缓缓向王长贵踱去,“差官要查,必要出入对证。我有入账,恐他亦要查钱庄账册出账。不知王掌柜可愿意?”
“你……”王长贵横眉睁目,指着赵牧春跳将起来。
正待要怒骂时,只听木墙内传来颇为熟悉的“叮叮”之声,他知是杨婉柔头上凤钗尾翎所发。
于是只得按耐胸中烈火,盯着赵牧春兀自坐下。
“嘎吱~”木墙打开,杨婉柔和王富春次第而出。
王富春衣衫齐整,神色如常,依旧是来时笑吟吟的模样。
杨婉柔面如桃花,提三寸裙摆而入,只是腰间那三寸银丝束腰已然断裂。
“表……”王长贵瞧他二人形状,心下颇有疑惑:
先前计议说二人密谈。这杨小娘子怎地一副云雨之态?正待张口要问时却被赵牧春接过话去。
“王大人风雅,不知杨小娘子曲舞入得慧眼否?”
“此舞只配天上有,真教本官心灵目明啊。”王富春回身对杨婉柔趋身吉拜,道:
“今晚见得尊驾凤姿,实乃本官之幸。”
杨婉柔则回万福礼,“大人赏鉴亦令奴家受益良多。且待几日,容奴家稍作编排,再与大人观赏。”
“赵掌柜,明日还有差官复审凶案,本官这便告辞了。”王富春虚指门外,指尖朝着三楼处,道“还请代本官向赵员外并晏枢密问安。”
说罢, 只给愕然的王长贵一个眼神,两人便推门而去。
木梯“嘎吱”渐远,赵牧春这才回到房内。
“婉柔,可有收获?”
说时,立在杨婉柔身侧,瞟了一眼杨婉柔臂上赤色守宫砂。
赵牧春此状如何瞒的过杨婉柔。
她端起桌上冰盏冷酒,起身轻啜,臂膀上的朱红印记在烛光下更艳三分。
“账册便在钱库二楼,目下却是取不得。”
“此是何意?王富春可有话说?”
“凶案现场,官封不可解,遑论去钱庄二楼取账册这等紧要物事。”
杨婉柔放下酒盏,解了冰绡衫带,将那鸾鸟纹玉牌放入素兜内,淡淡道:
“若是凶案能结,磨勘得擢,他自奉账册来。”
“唔~此事易办。我这便作书到京师。晏枢密只消一封信与潭州府提刑司……”赵牧春盯着杨婉柔透出红晕的素兜,眼中却是那烟熏痕迹的玉牌。
“嘻~赵掌柜莫非忘却了方才周字玉牌?”
杨婉柔见他盯着自己玉酥,不觉娇笑一声提醒到。
是也,方才王富春拿出周字玉牌时话未说完……赵牧春摸着腰间悬挂的算盘,“婉柔有话尽可直言。”
“无甚紧要。”杨婉柔翩翩而坐,托腮凝眸道,“楼上这位周大人便是玉牌主人,他来查凶案可担着皇城司干系。”
嗯……与方才晏枢密急信所说同,这杨婉柔应无二心。早先吩咐教我着李大郎兄弟限困与她,似此看或杞人忧天了。
“如此确是棘手,这皇城司来人查凶案,恐是志不在审案吧。”
赵牧春“啪~啪~啪~”拨弄着算盘珠子,沉吟道,“莫非亦是为了查钱庄账目和小筑生意而来?”
“这便要劳烦赵掌柜去问晏枢密了。奴家只是一女子,计较不得。”
杨婉柔抬手兰花,理了云鬓青丝,“奴家困倦了,这便去小筑内歇息。”
“哦?在客栈厢房住下却不自在?”
“金丝雀总要归笼……”杨婉柔敛了笑意,声音冷若秋霜,“还是在小筑住下,京师那边也会觉得妥当。”
不待赵牧春接话,杨婉柔便举着方才来时残烛,隐没在夹墙幽暗里。
木墙“嘎吱~”合上,厢房内只有隐隐“叮叮”远去之声。
王富春,骑墙左右无骨,功利算计之心太过,此非治世良臣之道。
杨婉柔回到小筑厢房,自上而下重点莲花烛台:
他虽能治的一县,然心不清明手自污。只可暂许他一时……
“咚~咚~咚~”三声门响,李大郎持哨棒劲装而入,“小娘子可要作书?”
“你?”杨婉柔正待解衣,见李大郎突入,脸色霎时泛起梨花之色。
“嗒~嗒~”
李大郎一边在中间桌案铺开纸笔,一边从身后摸出白烛点燃,“陈公钧命,令某妥保小娘子平安。”
原来是他,陈敬信中说暗助我之人。
杨婉柔放下了本欲拔凤钗自保的手,心下暗忖:平日见他看护小筑大门,却不想是陈敬暗子……
“如此便有劳了。”
杨婉柔应下声来走到桌边,便将王富春条件一一写来。
是了!赵青只教他兄弟在外看护,是以窥不得小筑内紧要……如此,陈敬才与我密信……哼,真是盘外有招,双杀之棋。
李大郎盯着杨婉柔笔尖蝇头娟秀,脑中却是当年初见陈敬之景。
“构陷慕容义,害三郎者晏枢密也。”
陈敬端坐轿厢之中,声音不大却如洪钟,撞醒正待劫狱救三郎的他。
“你是何人?这童彬非但不去黄土城救援,反诬慕容统制谋反。此番又割三郎口舌, 逼他招供。”
“唰~”从轿帘递出有枢密院大印文书,上面详记晏枢密以慕容义私兵过盛,不听节制恐为唐之藩镇之语,要童彬以谋反罪处置慕容义之事。
“那又为何捉三郎割他口舌?”
“劫杀盐商自肥,只捉他一人割舌已是小惩。”陈敬声音冰冷:
“若你听我差遣,我非但救三郎出来,便还与你等复仇之机。”
………其后,他便依计撞见赵员外,这才有了到小筑护院之事。
“书已草就,烦请报陈公知晓。奴家倦了……”杨婉柔温声言罢,便开门朝小筑内院更深暗处走去。
晏枢密、陈敬,都着一人监看于我,有趣、有趣……
王富春刚到得客栈之时,千里外京师灯红依旧。
“大人,此番何不让属下去,留杨婉柔在此?”枢密府百花园,赵青的声音传来。
“她既自做主,色诱王富春表弟入局,便教她去。”
晏枢密锦袍金带,端着一只翠玉酒盏,踱在园中花草之间。
“可属下还是不明。既教她去,又为何教牧春察她异志而行限困?”
赵青青衫持壶,随在晏枢密身侧,道“以我观之,婉柔去小筑两年,舍身而忠勉,甚有功劳。”
晏枢密举起酒杯,对着北边樊楼的灯火,淡淡道,“四日前樊楼夜饮,吕相可是提及婉柔周后三代嫡孙之事,此可算得忠?”
“这……或是吕相从他处闻说。”
“这南唐遗脉除你、我及牧春外仅她自知。”晏枢密盯着北面金碧之色,长叹一声:
“唉,教她宫闱仪态、熟知朝政、习得舞乐六艺。更许她为我养女入宫秀选……不想她却暗里另攀高门,妄以周后嫡脉行刘太后故事。”
“唔~她本是府内贱婢私生。大人见她母难产而死,心有慈悲,才嘱属下教养她十五载。她如何敢行此忘恩负义之举?”
“或是把南唐遗脉之事当真……养不教父之过,此乃我之过也。”晏枢密将翠玉酒盏高举,又撒酒于花草间,缓缓自语道:
“本意虚用嫡脉之事铸她威仪之态,亦能助她秀选或为高门所意,将来也有个好依靠。不想她竟深陷虚名,背那南唐如山之命数……”
“哗~”赵青走上前来,给晏枢密斟满酒盏,“那日大人为何不与吕相明言?”
“些许小事,不扰大局。若她入秀选或可仰赖吕相恩威。吕相亦会先与我商议。只是……”
一阵风来,花招草动,院中暗香幽幽。
“既然吕相非外人,大人还有何忧虑?”
晏枢密一手持盏,一手捻须沉吟道,“只是忧她或已勾连皇城司……”
“皇城司陈敬?婉柔勾连他作甚?”
赵青愕然,掌中瓶酒水四溢,酒香伴着花香更是浓郁醉人。
“我朝选后,出身首推衰旧名门。而推举亦重内侍察举……”
“大人之意……婉柔欲以南唐遗脉为筹,教陈敬以内宦直达圣听?”
“或是陈敬……亦或是……”晏枢密俯身摘下一朵金菊,插在向西的黄土内。
“韩经略!”赵青会意,“可这新党只是要行新政。他却为何要助婉柔?”
“钱庄账册!”晏枢密一把捏碎了金菊花蕊,冷冷道:
“投名纳状。她擅行色诱王长贵之举,亲入棋局,此番又自荐去陵江拿账册……”
“竟如此狠毒?我这边作书教牧春使人除去祸患!只是……”
“只是多年教养,已有恩情!”晏枢密颓声而叹,又将酒水浇于花木。
“人非草木,自有七情六欲,我不怪她。只是倘她真以周后嫡脉入鸾阁,便是自寻死路。”
酒水敬花,土湿草青。
晏枢密凝视着那满地碎菊花瓣,心下恨道:
哼~磨勘政考之意便在于此。须耐得时间,知其秉性,方能知人善任。这新党却斥之为旧弊,却不见杨婉柔此举恰示新政之弊。
“大人此话属下却是不懂。”
“她乃贱婢私生。鸾凤玉牌、周后嫡脉皆为虚事。”晏枢密双眸骤寒,射出如刃星光:
“行入阁事便是欺君,十死无生!”
“哑~哑~哑~”樊楼灯火照在禁中金瓦,映得天色半明,乌鹊绕檐。
赵青沉默不语,只是持壶跟在园中踱步的晏枢密身后。
晏枢密仰头满饮盏中酒,望着绕飞而鸣的乌鹊吟道: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似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一阵秋风起,被晏枢密捏碎的金菊花瓣满园飘散,没于泥土和角落暗处便不见了,似这金菊从未开过一般。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三十三章 后手雷霆》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