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横生枝节

“提刑司差官要复审凶案了，快去瞧瞧。”

“凶案要复审了？伙计，这是茶钱！”

“咣咣咣～”差役沿街敲锣大喊“提刑司周大人复审凶案，巳时升堂！”

嗯？昨日才见他到，今日便直接堂审？

王真背手立在学堂，守着十数学生临《多宝塔碑》，心下疑惑到：

按律应先去凶案现场复勘，再核验状文书、词证物证。待提审后，再堂审定案……

思忖间，他见张平安抬头朝他张望，似有话说。

“张平安，你到后堂来。”

诚敬堂牌匾下，王真如上次一般坐着，案上放着戒尺和一册《清静经》。

“看你双眼通红，昨夜未曾歇息？”

“昨日从茶肆回来，心如乱麻。晚上脑中翻江倒海，实是有些计议，睡不着。还请先生教我。”

“且说来听听”王真瞧着张平安揣在怀中的手，道“让我看看你可有长进。”

说时，张平安从怀中掏出青布条抖开。

一大一小，青布从三道墨线处已被剪开。

张平安双手捧着那块大的青布递给王真，道：

“学生想过，青布还须西军中人辨识。烦请先生保管此物。”

“哦？我并不是西军人士，这物事与我又有何用？”王真接过了青布铺在案上，却双眸深邃瞧着张平安。

“李大个不似凶手，是以学生想当堂提交此物证。”张平安凝眉正色道：

“然这周大人心念颇杂，志不在凶案真相。李大个又系王知县亲判，是以……”

“你是怕凶犯或是藏匿草垛的西军逃兵……”王真深邃的目光开始便得炽烈，“而周大人、王知县收你青布或会徇私损毁？”

“学生不愿作此揣测。”张平安对着王真深揖，“先生同年颇多，能否探听狄都监所在，并以青布事问他？凶案当日他便在陵江县。”

王真炽烈双眸已溢出弄弄暖意。

他起身拿起青布，叠了三叠收入怀中，“依律法，堂审之时行如此大事，或被判咆哮公堂。轻则乱棍打出，重则…你或被乡试除名。”

“‘择机待时、力所能及’。此昨日碑林，先生教我处事之语；‘心念动时手定能至’。此狄都监教我行侠之道。”张平安再深揖到底，道：

“但求寻得真相，莫枉杀李大个。否则，学生今生睡不安枕矣。”

“真常应物，真常德性；常应常静，常清静矣。”

王真从案上拾起那本《清静经》一页一页翻着，便不再说话。

“学生去了。”张平安三揖到底，便转身而去。

“咣～咣～”县学外锣声远去，张平安的背影亦消失在诚敬堂门槛之外。

孺子可教也！王真放下经书，眉眼尽是笑意。

通河桥市集一肩挑两端，县学往下，便是城东顺兴客栈。

赵牧春带着伙计们随着锣声亦往县衙走去，他却要看看这周敏芝究竟如何攀扯小筑。

临出门时，他嘱咐刚子道，“你且守好客栈。若有客人，只教他等我回来。”

“我也想去！”刚子听说自己要留守客栈，微红着脸低声嘟囔道：

“李大个替客栈伺候客人马匹两年，怎地我也要去瞧瞧他。”

“瞧他作甚？且守好此处！”赵牧春瞥了刚子一眼，指着马厩道：

“那周大人的好马亦在马厩。若被人盗了去，看你五年工钱偿不偿得。”

“有差役守在钱庄门口，谁敢来盗马？”刚子愤愤不已，“掌柜不可如此偏心，每回都教我独守客栈。”

“哼，小子无知。教你在此便是防此二人。”赵牧春一脸不耐烦，指着客栈门口石阶道“你便坐在此处，等我回来。倒时再与你说堂审事。”

说完便带着众伙计疾步而去。客栈里只留下穿堂北风和随风而摆的雕花窗棱。

“咚～！咚～！咚～！”三声鼓响，衙役持水火棍各自排开。

“升堂！”唱喏之声刚落，周敏芝便在堂上拍下惊堂木，“带嫌犯李大个！”

“哗啦~哗啦～”铁镣拖地声传来，李大个被赵正并两弓手一左一右从廊外押来。

“且记住按前次堂审供词、并县尉嘱咐说。”

赵正箍着李大个臂膀，在他耳边低声道，“复审可判你流刑。其后折了脊杖便能回乡。”

“若是乱扯一气，横生枝节，且要大刑伺候。”赵正将他摁跪在堂前，又补了一句耳语。

“唔。”李大个低头应声，便不再说话。

“李大个，你可知罪？”周敏芝一声惊堂木“啪！”便直直问来。

“小人知罪，甘受王法。”李大个虽是须发杂乱，声音却是洪亮。

双颊红润，不似霉饭烂菜的死囚，却像肉食饱腹之人……周敏芝听到李大个声音，便眯着眼睛打量起来：

身上衣衫完整，手脚干净，无用刑痕迹。若他真是凶犯，岂能有如此待遇？定是顶罪无疑……

“知罪？且说与本官来听，你所犯何罪啊？”

“唔～小、小人仰慕小筑花魁，劫杀王账房，犯了劫杀之罪。”照着上次堂审供词， 李大个低着头字字句句读来。

“噢？这小筑花魁姓甚名谁，何人主事？既是仰慕，你从钱庄又偷拿了多少钱财？”

“周大人，本官以为应先查实供词物证，再问人证。”

坐在侧边的王富春沉声插话道“外间士人百姓皆在，切不可当堂违制。”

“知县大人说的是。依着刑统，须先核得脏、证，再得人证才可定案。”

“张兄所言无差。如此审法教在下亦觉不妥。”

王富春声音方落。廊外，几个素衫文人便开始议论起来。

周敏芝瞟了一眼王富春，又瞧了瞧廊下躁动，“啪！”二声惊堂木。

哼，确是我心焦了些，被他捉了短处。

周敏芝暗里深吸一口气，便对李大个重新问道，“本官再问你，你所用何种凶器，如何形状？”

周敏芝问，李大个答。

王富春坐在一旁冷冷，心中盘算：好个周敏芝，上来直直问花魁与钱财事。这便是籍此查小筑并着钱庄账册，我岂容你如此？！

“拿凶器上来。”

周敏芝一声招呼，差役奉柴刀于堂前“李大个，这柴刀可是你劫杀所用？”

“便是此刀。那日我行凶后便丢在茅厕粪缸。”

“你如何断定这便是你行凶时所用？”周敏芝翻动着桌上案卷文书，朗声问道。

“小人使了两年，专用来剁草料，怎滴不认得？”

李大个心道：这官人忒啰嗦，我便认罪了他还问东问西……

“盖上！”周敏芝示意，差役用一块布盖了柴刀。“你且将凶器细处说来，本官当堂核验。”

“柴刀每日使完，小人都细心擦过。 只在刀口三寸处有一豁口，乃是被草料中硬木所致。”李大个心中已不耐烦，便如竹筒倒豆一般讲来：

“还有刀柄，不是铁匠装的硬木。用的是歪脖树枝。前后各有三处枝杈。”

“打开核验！”周敏芝对差役道。

“大人，此刀形状与凶犯所说无二。”

“果然李大个就是凶手。”

“是哩。便是自家菜刀，我一时亦记不得如此细致。”

堂下众人接耳私语。

周敏芝双目如刀，盯着刀柄末端一处凸起，朗声问道，“你使了两年，不觉此处硌手？”

众人看去，这刀柄末端虽如前两处一般被削去细枝，然却有留枝疤凸起。握时定顶着手掌大拇指根，用时应不爽利。

“小、小人皮糙肉厚，惯常做些杂活农事，不、不觉此处有何不妥。”李大个懵然瞧着那案上柴刀。

客栈伙计刚子却说此处早被削平，你竟当堂哄我。

周敏芝瞥了一眼王富春，见他神色如常，目视堂下而端坐，心中暗忖：

若以此翻案，又如何计较钱庄账册，更是撇清了小筑花魁之事……暂且按下不提，且看接下来他言语嫌隙。

堂下议论之时，堂上各怀心思之际，一个少年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

“大人，小人或有凶案重要物证！”

王富春抬眼望去，只见一直裰素衫少年从人群中挤出，手中捧着一小块青布。

张平安？他昨日说青布已然丢失，不想此时竟当众拿出……也好，先从青布查西军事。

周敏芝心中闪念，吞了下本欲再问李大个私拿钱财之问

“小子，不在学堂读书，却来咆哮公堂？搅乱堂审，若是有半句虚言，或五年不得乡试。”赵正瞧王富春神色有异，赶忙出来喝止。

“人命至重！但得丝毫疑异，必当持正而言！”声音稚嫩，但字字如铁沉江。

“说得好！且教他上堂来说。”周敏芝眉眼一挑，大声喝到。

啧～正当词证具实，待得人证便可结案。竟有人生出他事……王富春眉眼如常，但面色已沉。

张平安人动衣摆，双手奉布。腰间竹棍在地上拖着，发出“嘎嘎”之声。好似荆轲上殿、奉图秦王一般。

北风吹来，浓雾渐散。一轮白日隐隐浮空而现，陵江县衙廊外更显清亮。

只是廊内堂上，却更加暗了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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