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尾官难收

“大人如何过得磨勘政考，奴家便依大人故事浴火而生。”

杨婉柔半面阴阳，凤仪威坐，淡淡答道。

啧～，她言语密不透风，我本欲探她深浅不想被反将一军。二九年岁竟如此老成，若她是男子，他年定能入阁拜相。

思忖间，王富春瞥见仅剩两层残灯的烛台，心念一动，计上心来。

他踱到九层莲台边，将手中空竹筒倒扣在第九层红烛上，霎时墙上凤影又暗了三分。

“凤姿自待真龙御。”王富春沉声道：

“九层莲台如官场天梯，自下而上次第燃起。王某七品磨勘恰到五层。只消耐得时日，守住本分，定能次第而上见得九层天颜……”

说时，他又侧身挡住剩余两盏烛光：

“这鸾鸟入阁却只是仰赖他人之助。想让第九层复明，小娘子可有点烛之人、燃烛之薪？”

哼，他这是在提醒我，他求拔擢只消依着先前行事，耐住时日便成。而我入鸾阁则需他人助力。若手中无筹，则难见九层天颜。

“磨勘政考，磨字在前，考字在后。大人在京中五年，便是磨；恰遇吕陵案，解吕相复起之困乃是考。”

面前一片昏暗，杨婉柔的眸光却如暗黑孤星一般闪亮，“方才烛烬莲枯，若非奴家凤钗挑得灯芯复明，大人又有几层可依？”

说着，杨婉柔“呲啦～”一声，扯下腰间玉牌。便将流苏就在烛火上点了。然后置在五层残烛之上。霎时五层复明，火光闪耀间玉牌鸾鸟纹熠熠闪闪。

“凶案这一考却是***，三虎皆在期间。大人若无从龙御虎之人相助，只恐空磨一场。”

“唔～我亦知凤从龙，却不知虎在何处，又如何御之。”王富春吉拜相对，以平辈礼见之。

“大人于晏枢密、韩经略之间侍奉，乃是新党旧党押宝各半，只盼着都能过这一考。”

杨婉柔走过来贴着王富春臂膀，如鹊鸟栖木一般温软道：

“可晏枢密颇恨左右逢源之术，是以才遣奴家来此……”

饶是臂膀处绵软如雪，此时已难动得王富春心神分毫：

“若是明年圣意在新党，晏枢密之怒莫非胜得过龙威？”

杨婉柔玉手游移，从王富春臂膀滑落于周字玉牌之上，“这皇城司或是想拿取紧要制衡新旧。大人就不怕被当做敲山震虎榜样？彼时两党皆嫌，恐遭弃之虎口。”

这杨婉柔确是深谙官场。

我在京师时听各司主事闲谈，当年垂帘训政的刘太后也莫不过如此。

我且再细探。看她如何从龙助我。

王富春不紧不慢道，“磨勘政考祖制也。莫说虎豹，便是刘太后垂帘金銮，亦得从之。我若不以身饲虎，早晚亦入虎口。不做一搏何必十年寒窗。”

“嘻～此一时彼一时也。”

杨婉柔娇笑着从王富春手中摸过周字玉牌，又揭开九层竹筒点了烛火，亦在烛火上点了。

霎时厢房再次明艳起来，星星烛火尽入明眸：

“世人苦磨勘、挠幸之弊久矣。想他吕陵不过吕相外甥，只凭恩荫便封了指挥。大人却要十年寒窗五年磨勘。”

说着，杨婉柔收回了五层莲台上自己的玉牌，道“上若无意革弊，这皇城司何必遣其爪牙来此审案？不过抑旧扶新而已。”

她用周敏芝玉牌点九层烛火……莫不是在说她与皇城司这一虎已有牵扯？玉牌流苏燃起火焰熊熊，映得王富春亦是面色潮红。

“不想小娘子竟和在下心意相通。”王富春心念转动：

“方才你却说晏枢密颇恨左右逢源， 难道不怕葬身虎口？”

“大人亦说不放手一搏何必十年寒窗，奴家何尝不是如此？”

杨婉柔走到烛台边， 抬眼瞧着九层焰火，地上金钗凤影亦是朝光而翎摆。

“小娘子此搏，凶险胜我十倍。”王富春走到杨婉柔背后，胸腹贴着她的身子，却是抬手绕过取下周字玉牌。

九层烛台之光虽未熄灭，然没了流苏助燃，厢房又暗了下来。

“我手中有钱庄紧要为筹算。真如小娘子所言，皇城司欲持天意扶新抑旧。我何不自奉与他？”王富春后退一步，拍打着流苏上的火，道：

“他年新党权柄在握，亦要感我助力。却不知小娘子除这床帷之妙外，还有何筹算？”

“嘻嘻～皇城司这无根之虎怎知奴家滋味。”墙上凤影振翅，地上尾翎“叮叮”朝光而摆。

杨婉柔转身过来虚指门外，道“只怕新党得势前，大人就被送去纳了名状。”

此言倒是不虚。我朝党争，向来是上位者隐退无虞，下位者贬斥流放。若圣意真要革旧鼎新，难保晏枢密不以此案整治于我……

思忖间，“噗～噗～”两声，莲台烛火只剩第九层的光耀。除他与杨婉柔立在近前， 屋内桌案尽皆没入阴暗之中。

“账册只是大人自保之筹，于奴家却是燃烛之薪。”杨婉柔拂袖转过身来，九层烛光映着素兜里润如膏玉的双月之痕，甚是夺人心魄。

“奴家有完璧之身，皇城司陈敬便是点烛之人。大人若舍得这燃烛之薪，从龙之凤便可浴火而生。”杨婉柔凤目粲然，声如琴铮：

“若新政得行，便无磨勘之难、挠幸之阻。有奴家相助，大人亦能仿当年刘太后拔擢吕相故事。”

筹谋细密，政理通达，又有绝世姿颜为饵……若能助她入鸾阁从龙，于我便是天大际遇。王富春偷瞧了瞧定如太真的杨婉柔，心下仍飘摆不定：

天意难测，此乃豪赌之局，荆棘捷径……她或是武皇则天，或是刀下上官……

犹疑不定时第九层烛火赫然熄灭。想是用流苏燃时焰火太烈，早早燃烬了红烛蜡水。

厢房复归黑暗。

王富春目不视物，身侧娇躯火热，暗香挠心。他方才明白鹅梨香为何要冠以“帐中”之名。若她得见天颜，或真可凤仪天下……

“七月三日，收半年常平贷万贯。奉各各转运司三千，吕相并晏枢密四千。”王富春深深嗅着这幽甜体香，淡淡道：

“余下三千并私印交子两万贯，并加茶引饶税两成。纳铁两万斤，皆送秦凤路，韩经略麾下蒋秦……”

“嘻～”幽兰呵气挠耳，温软玉峰贴臂。杨婉柔娇滴之声响起：

“奴家可比不得大人好记性。何不与奴家账册，却做账房报数？”

王富春手臂轻摆，从峰壑之间抽离。“啪～啪～”地打起了随身火镰。

“凶案未经复审，钱庄尚在官封。此刻去取钱库账册，却不教人起疑？”声音响起， 王富春已在半步之外茶案边上。

“忽～”一声，王富春点亮了茶案上的蜡烛。

他高持烛台，虚指木墙道，“莲台灯枯，好赖有小娘子引我来时残烛。此番由我来引小娘子回原路去。”

若你她真能教皇城司不查钱庄账册，我便押宝于她；若是籍凶案撕咬账册不放，我便是要扯上小筑与西军勾当，倒时且看晏枢密是否将她弃作虎食。

豆大火苗映在墙上，已看不清凤钗翎影。王富春移开木门，便举烛示意杨婉柔先行：

“有方才账目，小娘子或可有所交代。待凶案审结，我自将账册奉上。”

“大人行事谨慎稳便，且容奴家两三日计较。”

杨婉柔将扯玉牌时弄断的银丝束腰略一捆绑，系好冰绡衫遮了素兜便怡然而去。

面前烛光耀眼，王富春看不清杨婉柔神色，只是内心一声轻叹：唉～真佳人也！若她非棋中之子或更易邃其所愿……自古红颜多薄命啊……

“吱嘎～”木墙再度合上，暗寂的厢房里仅残淡淡余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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