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劫争公活

清涧之水落入五层莲台，激得朱红烛泪四处飞溅。

烛光骤明骤暗间，二人身后白墙上凤尾翎影忽大忽小，好似鸾凤低掠。

“啧～”

飞溅的热蜡水灼刺，王富春不由得松开了正摩挲杨婉柔玉臂的手。

杨婉柔却依然是眼含春水的看着他，眸中却如渊海般深邃，教人瞧不真切。

“原来小娘子却是为凶案复审而来。”

王富春直起身来，两人鼻息相交处，只剩杨婉柔身上的果木甜香和起伏的胸膛。

“嗒～”王富春将那刻有周字玉牌放在案上，端着竹筒轻啜道：

“这便巧了，这提刑司周大人却也是来复审凶案，只是不知他与小娘子可是一般心思。”

“大人说笑了。奴家只是遵着交办来助大人早些结案。”杨婉柔略提了提被溅透的素色荷兜：

“这周大人奴家却不认得。”

这姓周的应是方才客栈三楼呼喊之人，原来他便是提刑司差官……这潭州提刑司孙申亦是晏枢密门人，王富春提他却是何意？

杨婉柔鹅颈微倾，手作凤首兰花，理了青丝云鬓、又将凤钗重新插好。心中却暗忖：莫非是明令提刑司来人复审，暗教我用色相取账册？

若是我取不得，晏枢密定嘱提刑司明查钱庄……即是明取账册，亦在他指掌中，真是好算计。

“噫？我以为小娘子与他皆从京中来，不想竟不相识。”王富春捏起玉牌，举到眼前，比映着那莲台烛火，“这玉质倒不透亮。”

“从京中来？奴家只晓凶案复审应是州府提刑司。京里刑部如何来人？”杨婉柔见王富春玉牌遮目，比映着自己这方，却不知他有何意。

可惜是女儿身……若非亲耳闻听，我定是以为此番见识出自公门。王富春笑吟吟打量着杨婉柔姿颜身段，道：

“寻常凶案复审，提刑司文书复核便了。如今案子词证具实，却差官来……小娘子不也来了？这上天的晴雨算计教人难料啊。”

说话时，王富春将那刻有周字玉牌举起，朝厢房顶的金丝帷幔一晃。

金丝映烛，在玉牌上亦是映出一抹金光。

皇城司？杨婉柔心底一沉，柳眉微蹙：是了，陈敬这老狐狸既知此间玄妙，又怎会单许我来取账册？

焚毁陈敬密信时，信纸阴燃浮空之景又现心底：他信中说有人暗助我，定不是这姓周的。他复审明而取之与暗助我之说并不相干……

只是若他取了账册，我却用何物教陈敬以内侍之名荐我入鸾阁？

杨婉柔轻咬唇角，心中恨恨。

面上却只是娇笑笑道，“即是难料上天心意，莫不如只计较此间事。只是不知这周大人行事如何，会不会又拉扯大人。”

“便是要看他如何拉扯。若是他不实心复审却行攀扯，莫说钱庄内外，就连小筑上下亦脱不了干系。彼时小娘子如何面对京中责问。”

“叮～叮～”王富春倚案坐定，捏着玉牌轻轻叩着桌案。

“呀～这莲台蜡烛已燃尽四层了。”杨婉柔回身瞥见指着那忽明又暗的莲台，又取下头上凤钗，挑了挑灯芯，厢房内又复回长明。

伸手时冰绡衫滑落，玉骨冰肌映着跳动红光，好似雪山火凤。王富春喉结抽动着，眸光不自觉的被抓了过去。

裙摆轻飘，火燎之气送来清香阵阵。

“小娘子身上香气高洁，凝神静心，若置于帐中可真教人销魂。”王富春止住心神旌旗，闭目深嗅道。

“帐中事，龙凤从之。”

杨婉柔娇媚声飘摇而近，王富春顿觉眉目前暖香更浓。睁眼看时便是半干素兜樱粉半隐。

“京中事，奴家自择良日而为。”她婉转拂裙，侧坐在王富春身边。玉臂上守宫砂印更比那素衫内石榴诃子扎眼。

她在此行色侍事，竟能在虎视狼环中保得完璧……方才又显熟知朝廷典章，似有唐之上官风姿。。

“唔～小娘子临风雨而不动，似是胸藏峰岳，不惧京华之责？”

“大人眼望京师繁华，手握西北黄沙，亦是择其胜者而从之，奴家又有何惧？”

王富春暗指皇城司若来，则她杨婉柔或为晏枢密弃子。杨婉柔则回王富春在新旧两党间骑墙而望，便是要点他要穴。

两人心思似冰火相冲，只在袅袅之间。

王富春眯起眼睛，往下打量：杨柳束腰，销金裙闪……借着九层莲台顶上光亮，他的目光只落在胯边，隐闪鸾鸟暗纹玉牌之上，皇家之事！

王富春凝眸扫视间，厢房乍亮一瞬， 旋即又暗了下来。

原来那九层莲花烛台已燃尽五层，只剩四盏豆大火苗兀自轻摆。

明年三月便是磨勘政考。若在此前了结凶案，往后亦不惧浮沉。王富春手背青筋毕露，兔子搏鹰抓住桌上竹筒，仰头一饮而尽，道：

“小娘子所思物事实不能给，目下尚不知西北黄沙能否遮得住京华烟云。”

“嘻～”杨婉柔玉指轻捋鬓边青丝，又沿粉颈滑落，在素兜上荷苞处拨弄：

“明年五月便是首采佳期，若奴家得上天眷怜，王大人还计较甚黄沙烟云？”

王富春目光随着杨婉柔指尖游走，逡巡在那一点一按、轻捻慢挑之间。

鹅梨帐中香那柔媚之气入鼻沁心，王富春心念难定：

她身上香气如鹅梨清甜、似沉香深幽。我曾听人言说，小周后有秘制的鹅梨帐中香便是如此……她是南唐遗韵，或是周后血脉！

“五月农桑正忙，如何抵得三月政考……”王富春沉吟不定，犹疑间瞥着杨婉柔臂上守宫砂：

我朝后宫秀选，首推衰旧名门。

她完璧之身，倘若真是南唐皇室遗脉，又得重臣推举，或为刘太后故事……这晏枢密莫不是暗许于她？

“忽～”一声，不知哪来的冷风，又将六层残烛吹灭。

昏红屋内，除了墙上凤钗虚影，就只剩下杨婉柔偷体幽香。

“杨小娘子，赵掌柜吩咐我等迎你回客栈歇息。”

雕花隔断外，隔着厢房大门，李大郎的声音直透进来。

“奴家省得了。还劳烦大郎回报赵掌柜，奴家稍待便伺候王大人原路回去。”杨婉柔站起身来重新捋顺销金裙叠，又提拢素兜、重披冰绡衫在肩。

她双手交叠端坐下来，柳眉月弯、明眸含情地瞧着王富春：

“大人可是有些计较？那边却是催的急了。大人亦需早回，明日还需迎周大人复审凶案。”

言柔而声威，王富春抬眼瞧去：只见蜀绣刺荷映下，杨婉柔半身火光炎炎。墙上金钗凤凰之姿愈加清楚了。凤翎阴处，却看不见她另一半身姿。

王富春已知杨婉柔志在鸾阁，非晏枢密笼中金丝雀。但却不知她筹算如何，便探道：

“却不知小娘子如何浴脱火海而飞升？”

话音未落，烛台更灭一盏。

先前次第而燃九层莲台，如今只剩残烛两盏。

厢房无风无浪，这烛台之火却越是高处燃得越快。

火动影闪，先前的满堂暖日耀金，如今便已如文火暗燃一般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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