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先手天元

“吱嘎～”木墙轻轻推开，泄来的暖光在王富春面颊上割出了阴阳。

“王大人，这边请。”

杨婉柔的口齿兰香拂动着王富春的耳根，“仓促间未备酒宴，望大人不要见责。”

厢房不大，只丈五见方。

四周金丝帷幔，门前雕花隔断，中间一张鹊鸟纹四方桌。

墙边有茶床，立有九层莲花烛台，红烛粲然、好似夕阳耀荷塘一般。

王富春缓步而入，四下打量：想是晏枢密早有客栈、小筑之思……恰逢吕相施恩于我任陵江知县，这才遣人行事此间。

“嘎吱～”木墙合上，杨婉柔身上果木甜香便在这咫尺之间弥漫开来。

“大人请坐，奴家给大人斟茶。”媚声蚀骨、香沁人心，王富春也不由得有些心神荡漾。

“咕嘟～咕嘟～”杨婉柔玉手轻抬，三起三落摆弄着青釉素瓶，“大人，请喝茶。”

“唔…”王富春侧过身来，却只见案上翠竹筒，并一汪清水。

竹水相待…莫不是提告我，若无晏枢密我只一山野凡夫？

王富春心中暗恼，却是笑吟吟靠着杨婉柔坐下。

他双手把着竹筒摩挲，又如品雨前新茶一般细细啜着白水：

“少时我却也如此饮水。今逢小娘子再行此道，更教我想起幼时亡故父母。”

“来此众位，哪个不是酒食终日。奴家但许一筒清泉能洗去浮尘，窥得本心。”

杨婉柔挽起水袖露出凝脂玉臂，臂上守宫砂赫然映入王富春眼底。

观王富春言语，胜寻常人多矣，不可仿常例侍之……杨婉柔舌尖轻啜竹筒清泉，止了欲湿身解衣之意。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王富春微微侧身，正眼扫视着杨婉柔玉削锁骨，笑吟吟道：

“曹公位极人臣尚不忘初心，何况我一知县。小娘子以为然否？”

且看晏枢密遣你来作何交办。是做账册之议，还是问我借凶案攀扯小筑之因。

王富春泰然而坐，双眸丈量着眼底峰壑、心下计议着远方天海。

“人生于世各有来路，存于天地皆有活法。”杨婉柔持着竹筒起身，销金裙随杨柳腰轻摆，发出“叮叮、当当”之声。

“但得本心亦需端持。若非大人当年不畏权势，杖责吕相之侄吕陵，又何来陵江县今日繁茂。”

杨婉柔俯下身来，举竹筒与王富春碰杯，“百姓若感大人恩德理应报答。”

鼻息之间呵气幽兰，素兜之下凝脂动心。

她头上凤钗尾翎被烛光影映在帷幔之上，飘动揉叠间好似凤凰振翅，慑人心魄。

唔～这便是要我感吕相、晏枢密拔擢之恩呐。

确非寻常色妓，胜刘湘君等庸脂俗粉多矣……

王富春剑眉微挑，举竹筒与杨婉柔虚轻碰，道：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市井感我勤勉为官，是以足纳税赋。我亦依律取数建市井码头、通水陆商道，上下互享其利久矣。”

“汩～汩～”杨婉柔朱唇微张，细细啜着竹筒甘泉。嘴角淌下一滴，直直滑落素兜，点染了杏酥雪蛤。

好一个依律互享其利！他以我为晏枢密计……我便将计就计，以晏枢密之言威压于他，若不得账册，他自怨晏枢密；若得账册，谁能助我入鸾阁便与谁！

玉峰山泉直浸心间，杨婉柔心念又动。

她缓步走向茶床，去舀瓷瓮泉水。人动裙飘，冰绡衫半掩。

烛火透过茶案上的蜀锦刺荷立绣，只在墙上影出了杨婉柔玲珑身姿。

“有恩有利本是常理。”杨婉柔端来满溢泉水竹筒，道：

“可得一利又失两利。小筑为凶案所缠，利却远没西北黄沙堡寨之中。此又如何算得互享其利？”

你凭晏枢密之名，籍官威强纳商贾之财开钱庄放贷，还与西军做交引生意。今年又暗助韩经略等新党，左右骑墙，是欺我乃女流不知此间玄妙？

王富春紧扣着手中竹筒，半汪清泉竟在筒内兀自晃荡起来。

点点洒洒滴在他的乌皮鞋尖，只映得烛光片刻璀璨，便又没入不见了。

此时，九层莲花烛台烛火已至下而上次第燃起。

王富春心中却如水中悬石，上下浮沉：

晏枢密果已知晓我暗助韩经略之事。新政必减吕相晏枢密羽翼，是以晏枢密想拿钱庄账册，以其上私印交子助军之事为韩经略把柄……

“唔……小娘子此言本官却是不懂了。”

王富春端起竹筒“咕嘟～咕嘟～”一口饮尽：

“凶案堂审，凶犯自指认为了小娘子才行劫杀。此本官亦无奈何，怎算失一利？”

“嘻～大人看来甚是口渴，奴家这边去与大人取水来。”

杨婉柔娇声轻笑，三指兰花取过王富春手中竹筒。路过烛台时又取下凤钗，挑了挑方燃至五层的烛芯。

烈火灼金，墙上凤钗尾翎之影正似火凤振翅。

“哗～哗～”杨婉柔一边舀水一边道：

“既是有人指认，那改日堂审奴家定去堂上对证。若说认得他，他便是凶手，死便死了。若说不认得……”

“若说不认得，本官少不得还要教人搜查小筑，且看他供词对也不对。”

王富春双手一掸衣摆，说话间已欺身过去，贴着杨婉柔柔骨温香的身子。只伸手拿过刚舀满水的竹筒。

“大人手段雷霆，却硌得奴家软处生疼。”杨婉柔娇嗔着背倚茶床，半身直往后躲。

“软处须得钢骨。小娘子未经人事，莫不如由本官教你刚柔之妙？”

说着，王富春伸出手来拉住了杨婉柔玉臂，掌住她后仰的身子，大拇指却有意无意碰着臂上守宫砂处。

处子！奉舞色诱此间……她……

“口渴需水解，奴家身子哪来的水。”

杨婉柔一手轻推王富春胸口，一手却把自己手中竹筒递到王富春嘴边：

“事急之时，奴家亦只得招认认得凶犯。只是这银钱之数怕是要查账方能证得词供，奴家却没收过他钱财。”

声声娇柔，字字锥心。杨婉柔目含春水，眸光却如九灯共耀一般。

钱庄劫杀凶案，如我不认收了钱财，提刑司差官定要查你钱庄账目。彼时且看你如何计较。只要查实你私助西军，便是重罪。我在吕相、晏枢密面前亦有交代。

‘王富春心思深沉。若账册难取时，只消探得钱庄与西军究竟有何助益，便算大功功。’临行时晏枢密叮嘱言犹在耳：

‘切忌教他知晓小筑与西军交引之密。尤要防着皇城司探子籍案攀扯。’

二人你俯我仰，四目相对。竹筒交接间，清泉四溅。

“啪～啪啪啪～啪啪～”不知是哪只竹筒的水滴溅到莲花烛台，激得三五层烛芯爆裂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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