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萧瑟,霜寒逼人。
一更鼓过,客栈大院内只马食夜草沙沙之声。
钱庄停着王账房尸首,小筑闭户无光,客栈半掩大门,红灯笼光影摇曳不定。
此间的冷寂与凶案前的人声鼎沸、车马川流相比,恍如隔世。
张平安此刻辗转难眠,窗外陵江滔滔,扰动着他的心绪:
周大人心有杂念,不可与他青布……若狄都监在便好了,我便拿这青布问他……
王真案头,信上未干的墨迹闪映着烛光:
“……还请兄代为打探狄都监所在,并将此信寄送……”
“咔擦~咔擦~”
脚踏枯草声打破了院内的静谧。
“我方才所言你可记下?”王富春迈着四方步,不急不缓朝里走着。
王长贵低头哈腰紧跟侧后,“记下了!我且在外面与赵牧春计较……”
“何人来此?”守着钱庄的胖衙役站在门口喝问。
“认不出本官了吗?”
“唔,大人如何有空来?是小人眼拙了,该死,该死!”
“你等且把好钱庄门,若无本官亲令,不得放任何人出入!”
“喏!”
王长贵赶忙凑到王富春耳边,低语道,“表兄,不若此刻便去钱庄二楼取了账册……”
话未说完,便被王富春目中寒光打断:
“此取死之道!凶案重地已然官封。去取这物事,岂不无端教人起疑?”
“王掌柜来了……噫?是知县大人来了,小人这便去唤掌柜……”
刚子正在门口候着打盹,突见王富春来,不由一个激灵跳起来大声揖礼。
“小子勿要喧嚷,我自去找赵掌柜。”王长贵抢上一步,用手遮住刚子的嘴:
“你在此间守好大门便是。王知县公务辛劳,我特请他来小酌。”
“唔~唔!”刚子被捂住嘴,只是闪着眼睛连连点头,任王长贵引王富春上楼而去。
赵牧春正搓着手,在一厢房门口来回踱着。
听到木梯“吱嘎~”声响,抬眼却瞧见了王富春那笑吟吟的脸。
赵牧春一愣,旋即哈腰,碎步小跑着迎了上来,“王大人,你今日如何有空赏光?”。
躬身揖礼时,抬眉瞥了瞥王富春身后的王长贵,心下却不由一紧。
“赵掌柜,我表兄近日公务繁巨,是以我特邀他来一并小酌,权做消遣。”王长贵侧身上前对赵牧春抱拳还礼。
“这凶案搅扰了客栈生意,本官心下甚是不安。”王富春上前虚扶赵牧春起身,道:
“听长贵言今晚与你小酌,是以不请自来。”
说时,又从背后拎出一青釉粉彩曲颈瓶,“这是本官私藏的七年陵江春,以此略表歉意。”
“这可折煞小人了!”赵牧春喉结滚动,赶紧后退半步深揖到底:
“提刑司尚未复审,官封不可解。此律令我等市井百姓亦应遵从,大人怎可因此自责。”
“呵~来都来了。再者说你兄赵青与我多年相交,过来与你共饮,亦算遥寄对他思念之意。”
说话间,王富春侧眼瞧了瞧明亮无影的厢房门棱。
“这仓促之间无甚准备,恐怠慢大人……”赵牧春回话间微微朝左边挪了半步,立在王富春与厢房门间:
“不若改日我请表兄来,再请大人欢饮。”
“改日便饮改日酒,今朝只取此间乐。”王富春微微俯身,虚扶赵牧春起来,道:
“久闻此间乐舞无双,本官未得亲见以为憾事……”
“赵掌柜,我表兄亦是风雅之人。若不引他入内观赏,恐是失礼数啊。”王长贵走到赵牧春身边,轻拍着他的肩膀。
“这……”赵牧春伫立不动,沉吟不语。
正踟蹰间,只见门棱灯火闪耀。
内里传来一清丽柔美之声,“王知县屈尊赏舞乃奴家荣幸,赵掌柜切不可有失礼数。”
声音不大,却如殿阁洪钟,湛湛透出厢房,落在众人耳中。
桑皮纸窗上,寰髻鹅颈之姿赫然可见,步摇凤钗之影夺人眼目。
婉柔她怎……赵牧春思忖间瞥见王富春双眸迥然,映着房内烛光,不觉心头一明:
似专为她来…不可强阻,且放他进去,只看他二人怀着什么心思。
厢房门开,陵江春酒甘醇之气奔涌而出,还载着丝丝果木清甜之香。
王富春径直迈步过槛,迎面便是端坐不动的杨婉柔。
她如王长贵初见时一般装扮,步摇凤钗尾翎随雪脯起伏,“叮叮”轻响。
灯火透过冰绡衫,显出如削玉肩。烛火摇曳间,双峰夺目、壑谷森然。
三指银丝束腰,悬着翠色玉牌,直直垂在销金裙的鎏金坠饰上,只是鸾凤暗纹隐隐闪闪。
“杨……”王长贵圆睁双眼,目光定定,双手摩挲着便作势要向里走。
正欲抬脚将入内,他却瞧见了王富春黑色背影,只得止步门边。
嗯?莫不是她早有计较?赵牧春在门外见时心下亦是惊惑:
晏枢密信中有言,‘此女外柔内刚,胸有丘壑。虽以色舞而媚实怀吕武之心……若察其心行有异,即着李大郎、三郎限困,递送至京’……
王长贵、赵牧春各有心思。或色意浮面,或心沉默然。
却皆为门内王富春所阻,只立在厢房外不得进。
杨婉柔那玲珑身姿亦是教王富春心下惊异:她姿颜慑魄,比画中天女亦不多让……可为何端坐时却带威仪?
王富春确与他人不同,方才片刻虽色意翻涌,然此时眼光却是清亮。
杨婉柔纱袖轻拂,起身作万福礼道,“奴家杨婉柔,见过王大人。”
颔首屈膝间,柳眉玉颌下,胸前两抹云影甚是惹眼。
光随身动,影从前来。
门外王长贵不由看的呆了,只喉结抽动,眼流馋光。若非王富春有叮嘱,他早就如飞蛾扑火般舍命而进。
赵牧春瞧着杨婉柔此状,心下仍是惊疑:若真是她筹谋,亦或被枢密大人言中……啧~王富春在此却,我却如何让李大郎兄弟行事?
王富春眸光飘过她额间荷花钿、滑过双鬓青丝,又在半晕红霞的石榴子盘桓片刻。
弹指而下时却横眉微皱,只是盯着那腰间玉牌:鸾鸟纹!若非僭越便是贵胄遗脉……
“唔~杨小娘子快快请起”王富春心湖如春冰炸裂,片刻又起陵水激浪。
立时回了吉拜之礼,“杨小娘子画中天仙,本官方才唐突了。”
瞧我云鬓花钿,是断官妓私寮,眼光锐利……
见我胸前锦绣,逡巡其间。色意虽现,然身姿泰然并无欲起……
炯凝玉牌,双眉微动。似认得玉牌之玄妙,是以正施吉拜之礼。
“王大人如此大礼岂不折煞奴家,快快请座。”杨婉柔轻弯黛眉,翩然上前欲引王富春坐于上手。
“小娘子也请入座。”王富春却起身,虚扶杨婉柔回坐。自己只背对雕花门扇,拦在门口坐下。
门外王长贵于赵牧春本欲跟随而入,见此也只得讪讪站在门边,等王富春吩咐。
湘君身姿虽也销魂,然寸光鼠目,难脱床帷之俗。这杨婉柔姿颜绝世,眸光却如寒潭藏刀,不可小觑。
王富春转念过来,道“久闻小娘子曲舞艳绝,我本不信。今日得见方知太真复临,并非虚言啊。”
“嘻~只是初见,王大人怎似瞧过奴家舞姿一般。”杨婉柔眼波流转,星星闪闪间瞥着门口。
唔……她这是有话却不便说。
王富春对着杨婉柔略点了点头,“叮”一声, 将曲瓶轻置在案上。
“客栈内似无歌舞之处…”他一边用指尖摩挲着釉面腊梅,一边侧头问道:
“长贵,你却是在哪里赏得杨小娘子曼妙舞姿?”
“便是…便是在隔壁小筑。”
王长贵目光虽一直在杨婉柔胸脸间游移,然王富春来时那句:此女要拿钱庄机密账目,不妥处便是死罪。如刀悬于顶,叫他此刻分外警醒。
“王掌柜……”赵牧春亦知王长贵告密。却不想他竟似接花传盏一般,顺着王、杨二人之话语,将小筑放在台面。
赵牧春急忙接话道“那日堂审,李大个攀扯小筑。我已教小筑不迎客了……”
“啪!”王富春从怀里将那刻有“周”字玉牌拍在案上,道:
“我闻赵县尉说,今日客栈来了一官人,探听凶案之事?”
忽然一阵风起,从北边悬廊顺着楼梯旋入屋内。
肉菜香、酒香,还有那清雅定神的果木甜香揉杂一处,撩动着每个人的鼻尖。
“唔~此是何等气味?”
周敏芝的呼喊声从三楼传来。“怎地有酒食,并雅香之气?”
“请周大人见谅!”赵牧春赶忙跑将过去,挡在楼梯口,朝楼上揖礼道:
“来了故友,入席时门窗未闭,是以让酒食气搅了大人休憩。”
“哦。”周敏芝隔着楼梯瞧不清赵牧春神色,只是暗里紧嗅,觉着略有方才大堂清香。
或是旧友相聚,有些风月事……他只略作思忖,便道,“你如何知我官身?”
“不瞒大人,东家常与官家做些营生。大人身着青绿襕衫,又骑官马,是以度之。”
是了,早先衣衫雨湿,是以换了这身去李庆利茶肆饮茶……
“唔,你东家却是知人善任。且去招呼他人吧,我便回房去了。”周敏芝懒做他想,只虑明日复审事,便转身而去。
听得楼上关门之声, 赵牧春才又擦着额间汗水回到厢房门口。
“此间奉舞确是不便。不若去小筑,奴家与大人独舞一曲。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杨婉柔给王富春和自己斟满一盏,玉手纤纤,持盏送到王富春嘴边。
王富春伸出三指轻托过酒盏,另一手却将案上白瓷盏托起,学她模样将盏送到樱唇前,道:
“杨小娘子曲舞名震边塞,若今日不观,恐要一生为悔。”
“嘻~大人谬赞。奴家曲舞只奉有缘之人,怎说得边塞之远。”杨婉柔伸出葱白玉臂,虚绕着王富春托盏的手,俯身轻啜。
“嘶嘶”之声好似舔着葡尖春露一般。
边塞……这王富春莫不是在说西军在小筑月奉交引?赵牧春瞳孔微缩,手心已然汗湿一片。
他瞧着杨婉柔道“只是今日无乐师,不知素舞可否尽兴。”
“只要王大人有意,奴家自是无碍。”
杨婉柔瞥见王富春虽是朝峰影深处瞧着,然眸光冷然,并无半点情欲。
“长贵言说小娘子只入厢房独舞,本官定是要去赏玩一番。”王富春放下盏来,用指尖轻叩这案上玉牌的狮口纹,道:
“此乃楼上周大人之物。他来为复审凶案,却担着京里其他衙门交办。若我等还在此间,将来恐是牵扯不清。”
“王大人此言有理。奴家来时赵员外亦是言说,有京里旁人要来,毋要小心留意。”
杨婉柔敛了眼角春波端坐下来,眸内却是精光闪闪“赵掌柜并王掌柜便在此间痛饮,奴家且去为王大人奉舞。”
“如此甚好。我一直对表兄言说小娘子色艺双绝,他却不信。”
王长贵眼角抽动,嘴上却道,“恰逢近来案牍繁巨,费了他许多心神。小娘子风姿定能教我表兄疲乏得解。”
“这……”
赵牧春暗忖:晏枢密信中确有提醒,说皇城司或有人来,须防其窥的小筑隐秘……这王富春方才说有京里衙门,应亦是暗指此事……
“此间事,奴家代赵员外伺候王大人。”
杨婉柔字字如铁。虽是商议之语,然却如殿阁雷霆之音,不复他人置喙。
李大郎、三郎尚在小筑,量他二人翻不出云浪来。我只待深夜,便作书信急递晏枢密,且看他如何计较。
婉柔只是南国雏鸾,未入凤阁之时,亦要栖身大树,不怕她走脱。
心中计议已定,赵牧春便不再多言,拉着王长贵进了厢房,关好了房门。
只见他移开靠墙香案,扶住墙来轻轻往上一台。“咔咔~”声响时,便将木墙往侧边一移,一阵夹着木炭气息冷风灌入。
原来这墙壁是活动夹墙。走近看时,一道木梯,直直搭在隔壁小筑墙角。
“奴家来给大人引路,且留心脚下。”
杨婉柔一手提着裙摆,一手举着从香案上拿下的红烛,便下梯而去。
忽明忽暗的窈窕身姿后,随风飘来的就是她身上的淡淡甜香。
“清雅高洁,好香!”王富春不禁一声赞叹,便也扶墙而下。
“嘎吱~”身后木墙合上,夹道之内只剩豆大烛火闪耀,还有男女轻喘。
帐中之香、木炭之气、男女之息,在巷道霜夜秋风中缠绕。虽混但不杂,只是各自争香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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