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麓风来,有鸦雀啼鸣而归。
赵牧春嗅着轿厢中香甜之气,不禁赞道,“这香可不是凡品,闻着忒教人心安。”
“此香名‘鹅梨帐中香’,乃奴家先祖所创。须得上好沉香并熟鹅梨,三蒸三制。是以民间不多见。”
杨婉柔那飘渺清丽之音透出轿帘,混着香气教赵牧春心定而思:
唉~你仍不知你出身……大人来信自有道理,我需再探一探她。
“此间事我在便可,婉柔何必亲来犯险?”
“你与王长贵吃喝月余,仍未得钱庄紧要。奴家便思着报答大人恩义,这才故意遗落玉牌惑他。”
“唔~是婉柔有意教车夫撞他?”赵牧春沉吟道,“为何不先与枢密大人商议?”
“赵掌柜这便是冤着奴家了。”
一只似若无骨的手轻按赵牧春肩头,“车马受惊非奴家之意。遗落玉牌不过顺势而为,是以不及报枢密大人知晓。”
杨婉柔递来一青釉素瓶,“瞧你满头汗水,想是。 若不嫌弃奴家饮过,且饮了这半壶。”
赵牧春微微一侧脸,便瞧见那粉颈延额。
色魅人心,沾染不得,说不定何时就变成了毒刃。
赵牧春心念闪动:小筑两年未曾与她深交,我还当她不过一件霓衫……
于是又开口问道,“原来如此。可你终是鸾凤。又何必为区区钱庄以身入局?”
“奴家自记事起,便是晏枢密着赵青使人教奴家诗词歌舞,熟记小周后家事。”
杨婉柔倚着轿厢门柱,摩挲着香球道:
“又蒙晏枢密以养女荐入鸾阁之诺……若得如此,则祖宗门楣复明。怎教奴家敢不以身纾困。”
说到此间,杨婉柔脑海里闪过多年前的那一幕。那是三四岁间她始有记忆,至今仍清楚刻在心底的一幕。
“从今往后你就叫杨婉柔,记住了吗?”
晏枢密彼时长须黑发,在山水园林间持扇而立。身着云纹锦绣的赵青便蹲在她身边。
“你本姓周,南唐小周后便是你三代先祖。”
赵青拉着她的小手温声叮嘱道“此是你我之间隐秘,只消谨记在心,切莫诉与他人。不然便惹恶鬼晚间来寻你。”
“呜呜呜~”三四岁的她被赵青在手心用力一掐,吃痛又受惊吓,不由得大哭起来“,我记下了,我不与他人说……”
“你要说‘奴家’,不可自称‘我’。”
晏枢密走上前来,收了扇子轻轻拍打手心道:
“待你二九之后,我便荐你去见天子。若你有幸得圣眷,便可重耀祖上门楣。”
“我、我……奴家记住了。”
杨婉柔怯生生的望着晏枢密,止了哭声问道“什么是圣眷和门楣?”
“将来你自会知晓。”晏枢密捻须微笑道:
“他叫赵青,今后他领人教你宫闱仪范,习六艺之雅。你可将他当父兄敬之。”
“哦~奴家记下了。”
“若你长大,如何报答他?”赵青拉一手抚着她的背,一手指着晏枢密道:
“你要记得, 是晏大人将你救了你的性命,又重给你名字。”
杨婉柔瞧了瞧赵青,又望着笑吟吟的晏枢密,不知他们话里深意。
但她还是跪下来,对晏枢密叩头道,“奴家当牛做马报答。”
此后,在京师郊外,杨婉柔便开始了她日出而习歌舞,日中吟诵诗词,日落背记小周后生平的生活。
至她十岁,又教她朝廷典章律法,朝廷大事乃至各州府衙所司。
日复一日,寒来暑往,细里她已然记不真切了。
“在下定将小娘子此番恩义报与晏枢密知晓。”
赵牧春扬了扬马鞭,“啪~!”一声打在马身,却惊了杨婉柔心中一颤。
她年幼时每背习出错,便要吃几番笞打。若是记错小周后家事,手心后背血痕十天半日亦不消减。
赵牧春听了杨婉柔话语, 心里稍定:若真能扶她入鸾阁,则枢密大人或不惧范枢密‘抑挠幸’的新政之议。
彼时阿兄从晏枢密恩荫入仕,或有五六品,三年磨勘拔擢便能掌一州之地。
我便效王富春手段……枢密大人落此一子,十五年方见其功,确是弈中高手。
“只是这王富春教李大个攀扯小筑,还说是仰慕婉柔才行劫杀,此时你便不应再来此地。”赵牧春微微侧脸,瞥着倚着轿厢门柱的杨婉柔。
赵牧春眸光在峰峦鹅颈、玉颌凤目间逡巡,却尽入杨婉柔眼底:先前不敢瞧我春色,亦不敢孤身入车。此时却作此扮相,定是窥我神色。
“由他攀扯,奴家只取账册。”
几番窥探,凤眼樱唇间只一抹浅笑,胸前沟壑处起伏如常。只随车马动时微颤,却依旧是那慑人但高洁威仪之态。
山路渐宽,车辙碾过碎石压在五尺青石板县道上,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声。
百丈外,城东市集的人群,叫卖的喧闹已然隐约可闻。
“早间我这学生惊了大人的马,特来赔礼。”
王真一把将张平安拉进来,领着他赔礼。
“都是误会,不必记挂心上。”周敏芝亦起身还礼。
“几位请坐下说,在下来煎茶。”
李庆利对众人摆了摆手,示意都坐下。“听得敏芝兄言,有拿着竹棍小郎君,身手甚是灵便,我便猜度定是王真高徒,哈哈。”
空中流云随风飘散,暖暖日光从兰阁窗户照进来,落在众人间茶案上。
案上梅兰雕文沾着茶汤,映得兰阁内里也甚是敞亮。
“周大人还请宽恕小子莽撞之罪。”张平安低头瞧着茶案,双颊映着红光。
“小郎君言重了,只是一时误会,何罪之有。”周敏芝微微笑着,转脸又对王真道“也是在下鲁莽,急于查案却不想惊吓了他。”
“周大人哪里话。”王真轻轻拍着张平安肩膀, 道“我这学生,多日来总围着这凶案探究。是以在下特领他来,听周大人教诲。 ”
“叮咚~叮咚~”李庆利在一旁用力捣着茶膏“此间无外人,你等有话尽可直言。”
“在下此来便是复审凶案。”周敏芝双手虚抱拳道“此间凶案情状想必各位都已熟知,在下以为王知县判词不确,应待细查,再行定案。”
“唔~我早就疑这李大个并非凶手……”
张平安赶紧接话,却被王真私里使力摁了一下大腿。
“噢?小郎君有何见教?”
“小子无知,不敢说见教。”
王真接过话来“只是这李大个平素憨直,待王账房极好,说他贪色妓行劫杀……市井众人都有些议论。”
“我亦有耳闻,说这李大个近年盖新房、娶妻生子……”周敏芝指了指窗外钱庄二楼,道“月奉丰厚,何必赌命。”
“屠夫杀猪尚留二两肥油。”
李庆利端上四只黑釉兔毫盏,用那竹筅一拂,茶汤上的浮沫便现出草叶之形。
日光铺撒茶案,这茶汤之色得更加青葱。
“这便是此案紧要之处。”
周敏芝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兔毫纹,道,“行劫为钱,杀人为仇。众位都是陵江县人,皆言李大个待王账房如父,那便不是有仇。”
“周大人之意,便是李大个行劫?”王真抿了一口茶。
周敏芝举盏含笑不语,只是隔着茶盏瞧着窗外。
“我以为是李大个害怕败露往日之事……”李庆利守在瓷翁前,拨弄着手中竹筅的茶叶镂空处。
“农家粗汉,两年来买妻盖院房,定是手脚不干净。”
“庆利兄此言是否太过?”
王真轻轻放下茶盏,道“众人皆知他憨直,无实证不可胡乱猜度。”
说着,又回过头来对周敏芝抱拳道:
“似周大人便是榜样。不进县衙,先于民间查访,真乃有心任事之人呐。”
“王先生谬赞了。在下也是早间方到。”周敏芝将茶盏送到嘴边,略一吹拂,便又放下。“本意先行安顿,不想客栈掌柜不在。是以先来庆利兄茶肆略坐一坐。”
“王先生说得不差。方才衙役还说周大人问了案情,还出了一吊钱帮钱庄兑了交子。”张平安按耐不住,语如连珠而出。
“叮叮叮~”李
庆利用竹筅敲击这茶盏,用力击拂起来,“莫互相吹捧了。李大个定是从钱庄私拿不少钱财,这次被王账房撞见才情急下灭口。”
周敏芝嗤笑一声,问道“庆利兄为甚如此肯定他偷拿钱财?”
“我做生意多年,铺内各色伙计多矣。若非我勤谨账目,上心生意事……”李庆利凑上近前,指了指兰阁门外,又指了指窗外钱庄,低声道:
“似王长贵这等纨绔,早间不来铺里,晚间只知与客栈赵掌柜吃酒。便是伙计将他钱库搬空了,他亦难知晓。”
“总不能随意猜度。虽是此间闲谈,然我来复审亦是要寻得人证具实。”
周敏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小郎君以为如何?”
“呃~小子不知。”张平安被周敏芝突然一问,霎时愣住了,只是紧紧握着腰间竹棍,怯怯答道,“如、如李大个真是偷拿了钱财,核验一下账目岂不真相大白?”
“小郎君此话却是紧要处。”李庆利涨红着脸,急急接话道:
“王长贵懒散,定是不常核对账目。这王账房又是记账之人,李大个杀他或是担心偷拿之事败露。只要升堂查账,便可知真相如何。”
窗外一阵风起,天上云浪复来。方才尚暖日头渐渐的被遮了起来。
“还是查账来得快当。”李庆利起身将窗户掩了掩道,“起风了……”
“小郎君可有话说?”周敏芝瞧着张平安似又话说。
“这……”张平安从眼角偷偷瞧了瞧王真,见他仍在不紧不慢品着茶,便道:
“那日我从草垛中还发现一青色布片,好似……”
“那青布我已瞧过,蜡染墨线,是西军制式。”王真接过张平安话头。
“王先生好眼力,正如庆利兄所言有大才。”周敏芝略朝前倾了身子:
“早间我便发现小郎君手中布片似西军之物,是以怀疑与凶案有些牵扯。”
“这有甚稀奇?隔壁小筑护院教头便是西军出身。”李庆利拿过王真的空盏,一边斟茶一边接话,“小郎君凶案当日还见过西军都监。这布片或是他们物事。”
“噢?果有此事?”周敏芝双眸一亮,隔着窗户缝的光打在他脸上,面色阴晴不定。
“嗯……”
张平安只是应声,心下甚是疑惑:李掌柜所言查账册倒是实在事,怎地周大人……
李庆利“叮叮当当”地击拂着茶膏,比方才弄得更是响亮。
“这无凭无据之事就莫攀扯了。不若去查查账册,亦或是勘验那茅厕捞出来的凶器。”
“庆利兄这兰阁窗户位置倒是妙,左边钱庄,中间马厩与茅厕,右边是小筑,隔壁便是客栈。”
王真伸手按住李庆利的手,李庆利这才发现方才捣得用力,茶汤溅得满身都是。
“想是庆利兄亲见起获凶器事?”王真见李庆利神色尬然,便引开了话题。
李庆利站起身来推开窗户,恰好云浪缝隙里一抹阳光打在他脸上:
“站在此处院内动静皆在眼底。莫说搜寻茅厕那日,就连头一晚赵县尉从茅厕出来我都亲见。”
周敏芝坐在李庆利的背影下,此刻默不作声。
王真坐在对侧,借着这缕光亮,扯着破损袖口的线头。
张平安紧紧握着竹棍,瞧着李庆利背影和周敏芝在阴影里的脸,心中混沌一片。待他从眼角瞥见王真,心中便是一亮,王真在碑林训诫又回响在耳边:
‘世间事,有一些如同乱麻,日久年深多有牵扯。若不拉出一二线头,次第捋之……。
虽是不到须臾的沉寂,然这四人似是各有心思。
天上云浪翻涌,北风从远处龙泉山麓徐徐吹来,隐约中似乎夹杂着王真在碑林祭拜的香灰之气,又似有灰烬焦味和一丝香甜……
“钱庄账册确系实在物事,要查!”周敏芝开口打破了兰阁的沉默,“这西军之事亦需核实,莫是断案有错漏, 冤枉了好人。”
“小郎君,那青布何在?”周敏芝柔声朝张平安问道。
“唔~小子以为那不是甚值钱物事。方才出去随手一丢却不知哪里去了。”
张平安心念闪动:王先生在碑林教我,要待时而动。这周大人似志不在凶案,非时至。我且观望几日再行计较。
“还请周大人见谅。此子行事莽撞,此番我带他是特来谢罪。”
王真瞧着周敏芝那闪烁不定的双眸,接话道“茶已饮足,我们便要先行告退了。”
“唔,这便要走?我来送你下去。”李庆利正嗅着这股北来之息。听王真说要走,便赶忙转身要送。
“庆利兄且留步,在此间陪周大人便可。”王真拉着张平安起身, 对着周敏芝躬身揖礼,又对着李庆利一抱拳便迈步而去。
“喔,王先生请便。”周敏芝略起身抱拳示意,便又坐下,似是有些心事。
出了茶肆大门,不远处下南门的日晷已指向申时二刻。
“小子却也有些长进。”王真捻着须,笑吟吟的拍了拍张平安肩膀。
“唔~这周大人似是四下攀扯,是以我自作主张扯谎蒙他。”
张平安双眼盯盯瞧着西北的天空,轻声说着狄都监的话语,“心不在凶案,手又怎能放在查案上……”
“早些回去吧,明日上学莫迟到了。”
鎏金马鞍,腰系嵌玉革带……王真回头瞧了一眼大院。
又摇了摇头:兑不得交子的钱庄、有西军的小筑、别有心思的检法官……或真如同年信中所言,新政的风未到,这雨便是要先来了……
张平安沿着县道朝西而行,天边暗云涌现半遮红霞。
红霞照处便是喧闹声渐息的通河桥市集,市集的尽头还能隐约瞧见陵江县衙的黒檐。
黒檐正指向北边龙泉山麓的碑林。山下,一辆响着铜铃的马车正朝顺兴客栈缓慢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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