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审时度势

未时正刻暖阳犹存，然龙泉山麓的秋寒已渗。

山阴处似有若无的丝丝白雾飘然流向山下陵江县城。

山麓东边的小道，只褚锦的马车铃声“叮当～叮当～”地回响。

轿厢内，杨婉柔慵懒的倚着金线枕，阖着眼帘思量着：宫内选秀，除却外臣推举，民间查访更赖内侍。

想那已故的刘太后，原是嫁了蜀地银匠的凡妇。若非内侍民间查访，怎得后来凤仪天下……

“咔擦～咔擦～”轿帘外，车轮碾着山路碎石，车身一阵颠簸。

摇晃间，那凤翅鎏金香球在锦褥上滚动起来。

幸而此乃宫内作匠所制，内有三层套环，才至香灰不撒，只是内燃香粉却将香球炙得滚烫。

杨婉柔凤眸微睁，伸出葱白玉指将那香球径直抓起，托到眼前。

灼烫的刺痛从指尖锥入肺腑，朱唇紧咬，却觉得着身子无比通畅。

她凝视着香球上的凤翅，摩挲之间，眼前又浮现出四日前那封密信：

‘困龙游于险滩，鸾鸟蜇卧荒野，皆时之势也。

以无艳之慧、武后之姿尚有困窘之时。然其心怀高远，不堕尘泥，终得浴火重生、凤鸣九天。

小娘子才貌无双，色艺双绝。

岂可图一时之利而堕凡尘，自褪凤羽着俗纱，供臣仆驱使？

本公事只为查得实证，替官家护好社稷，别无他意。

若小娘子能心怀天下，亲屈片刻之身，得陵江县钱庄账册……

则老奴以为，以小娘子血脉之高洁，南朝遗韵之传承，定可如刘太后故事。虽暂蛰卧蜀地，终将一飞冲天。

明年五月便是天子首采佳期，老奴还担着秀选查访之责，望小娘子勿失良机。

勾当皇城司公事，陈敬上。’

皇城司、吕相、晏枢密……且看这三家谁能给我卖得力气……杨婉柔正暗自思忖，却被车夫喊话打破:

“小娘子，赵掌柜正在路边等候。”

这晏枢密耳目倒是勤谨。

杨婉柔指尖华国香球凤纹，灼热扎心，言语却是温婉：

“赵掌柜是否不胜脚力？”她撩起车帘一角切声问道。

“荒郊野外，在下实是不放心婉柔一人。”

赵牧春凑到轿厢近前，温声道，“还是陪着你一并去客栈稳便些。”

哼，恐是晏枢密亦或者赵青另有嘱咐，教你严加看管吧。

或是怕我将这账册货与他人，那时晏枢密或者无大隐忧，你兄弟恐要按律问罪了。

“嘻～奴家这便多谢赵掌柜体恤了。”杨婉柔嘴角微翘，弯着新月眉，俯下身来将轿帘拉起，“不若进来坐坐，好过在外面吃风。”

一颦一笑，一俯一撩，真真是：

柳叶荷纱随心摆，石榴粉晕入目来。

醉仙煮酒勾魂意，半抹流云掩月痕。

莫非是方才爬山劳累，是以有些错觉？

赵牧春回想方才碑林事，脑中却只有杨婉柔行万福礼，并胸前双壑坦然之状。她行吉拜礼的样子却想不真切了。

“还是不必了。”赵牧春摇了摇头，对着车夫道：

“我驾车便是，你可自来。吃住相干事只寻小伙计刚子。”

“这……”

“且听赵掌柜吩咐。”杨婉柔放下轿帘重新坐定，“有劳赵掌柜执鞭了，奴家今晚可得敬你三杯。”

隔着帘幕，声音隐隐，端得更显娇柔飘渺。

想是晏枢密多虑了。

近几年与她虽无深交，然终是看这兄长抚养她长大……何必嘱我对她严加看护？还言说若她持账册欲与他人，便着李大郎、三郎妥处？

赵牧春摩挲着怀中竹节密信暗自思忖。

“驾！”——“啪！”，赵牧春一扯缰绳，扬鞭打马，车驾缓缓而动。

山麓道分，车驾往东，便是城东街市。

望南，便可望见陵江县衙，还有近处的陵江县学。

“先生，没想到这赵掌柜竟与你一般。”

“嗯？”王真站在客栈门口，奇道：

“我教书，他行商。我求功名，他逐利。怎地就是一般？”

“下山来时不正遇赵掌柜上山？”张平安眨着眼睛，道：

“方才刚子还说，掌柜吩咐他准备菜食，原是要去碑林祭拜。”

“唔～”王真上下打量着张平安，捻须思到：

心思倒细。不过这赵掌柜两手空空，不似去祭扫……

“王先生？”

张平安见王真站定不语，催促道“这便未时了。还是依那瘦差役话，去茶肆寻那官人吧。”

原来两人从碑林下来，张平安却不敢独自去寻周敏芝，央着王真陪他一起。

王真亦担心张平安行事不稳，这才一道来了客栈。

到了客栈才发现空无一人。

问了刚子并两衙役，才知晓这周敏芝去了茶肆。

“这官人还真是阔气，一吊钱的交子说兑便兑了……”胖衙役如是感慨。

“休得碎嘴，且守好钱庄门！”

瘦衙役喝止完，又给王真陪笑，“瞧着那位官人便不一般。王先生你瞧这马这鞍……”

鎏金鞍…需有些钱财方能购得……顺着衙役指向，王真近前瞧着马：

这马……怎地好似官马？

栗色…左胯似有烙印但看不真切了…见我等靠近亦不惊不躁……王真在脑海中搜寻着当年殿试时，在州府和京师所见官马的模糊印象。

“先生……”

张平安不知王真为甚瞧马入了神，刚开口唤他，却被头上一声呼喊打断。

“这不是王真？”

李庆利的喊声从兰阁窗户传了出来，“好久不见，且进来喝一盏茶水。”

“先生，李掌柜唤你。”

“唔～”王真回过身，抱着拳抬头答道，“庆利兄多日不见，一向可好？”

“哈哈～身子还好，就是这利钱不好。”

李庆利大声招呼道“那不是上次来查案的小郎君吗？快与你家先生上来。”

话音未落，张平安便已涨红了脸。只是低着头、拉着王真衣角急急往外走去。

查得甚案…这几日只挨了先生几板，羞煞人。张平安心中念念，只想赶紧逃脱开院里众人眼光。

“知耻便好。”

王真瞧着张平安的羞赧之态，笑呵呵道，“待你高中，骑得方才那高头官马回此间，便是谁也不敢小觑你。”

“喔……高中后若去查案，便得威风？”

“只为威风？”王真轻拍了张平安肩膀，语气有些不悦：

“衣冠禽兽自是威风，然终要有真才实学。能破得悬案或富民一方，百姓方不会背后耻笑于你。”

“唔～学生省得了。”

“啪～啪～啪～”

张平安引着王真，伴着凭牒随风乱响上了茶肆二楼。

李庆利早候在兰阁门口。见王真来了也不行礼，直直便把他拉进屋内：

“你似是胖了些，这衣裳却破旧了。”

屋内左手边，周敏芝正端坐啜饮着茶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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