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火凤红霞

树影偏西，遮了赵牧春的嘴角。“婉柔如何取那账册？”

她替大人谈取军需买卖，若此番又拿账册……赵牧春暗里思忖：想是大人怕她手握紧要，又生异心。

“嘻～色是刮骨的钢刀，酒乃孟婆的迷药。”

杨婉柔敛起高洁威仪神色，纤长玉指从便耳边抚下，轻沿鹅颈深入溪谷。妩媚之声拨动着赵牧春：

“待他酒酣时与他把弄，奴家只探得账册所在，余下便由你去处置。”

嘿～我早从那色鬼嘴里探得，账册常锁于二楼钱库红漆柜中。只是依着律法，凶案现场若非复审完结不可解封。

你等以为从王长贵处取账册，殊不知钱庄乃由王富春掌控。此番我来，便是要与王富春计较一二。听赵青言说，王富春或私助西军资帑……

若真是如此，取账册在手，这新党亦不失为我可依仗之力。

杨婉柔虽作艳媚之态，然半寸睫下却是星光闪动，有如鹰视。

赵牧春却只当杨婉柔还是枢密府中幼女，怎知她鸿鹄心思。

他虽名为小筑主事，然每次西军来人皆在小筑二楼各厢房。除杨婉柔着半尺薄纱独入，其余人却不得上楼。此乃赵青按晏枢密指办，如此：

一则以色论价，西军将校怎见得此等国色天香，酥软温香里这交引便回奉得多了；

二则示坦诚之姿，除弱娇娘外并无长物，示其诚；

三则杨婉柔身子一览无余，防她暗自私藏交引遗下祸患。

赵牧春并着当值的赵正兄弟，只能在一楼院内等候，看顾着院内乐师。以声乐掩二楼军需交引勾当，防着有莽汉嗓门大泄了机要。

“唔～此计却也妥当。”赵牧春略一沉吟，接话道：

“今晨我已托人告诉王长贵，只说有玉牌主人今晚要见他。”

婉柔言语虽媚，为甚我隐隐觉着不妥？今晚我定要陪在她左右，防晏枢密书信所嘱事。

“唔，看来赵掌柜已先奴家一步做了计较。”

回想起这两年言及秀选，晏枢密与赵青总是托词。言说圣上新登大宝，仁德爱民，不愿早行首采之事。

杨婉柔心中计议：他他们果有安排，只以我为饵……我需先攥账册在手，看吕相、陈敬…还有新党如何与我计较。

“近日客栈无住客，晚间尽可施为。”赵牧春回过身来，笑吟吟的打量着着杨婉柔，“有我在，王长贵那厮定不敢轻薄于你。”

“噫？若赵掌柜在酒席间，待探得账册所在谁人去取？”

“且放宽心，李大郎兄弟乃西军精锐。只要探得账册所在，取之不难。”

赵牧春抬眼瞧了瞧天边刚泛起的云霞，心下暗道：

我在其间看顾，只教李大郎他去取。彼时你便是有些心思亦无奈何……

“啾啾～啾啾～”一群雀鸟略过马车，往北面碑林飞去。

其后更高处，秋雁缓缓而低，好似已尽得其食正觅归处。

啧…这商人心机也是恼人。

杨婉柔心思流动，却只握着香球柔声道：

“若那厮定要以奴家贞洁作价……”

“我自不会教他如愿。”

赵牧春手指紧扣腰间，那里便是晏枢密竹筒密信所在。

“你是我兄长教养长大，他既不在，我定要护你周全……况，枢密大人还指望你完璧入宫……”

“但求报答晏枢密教养大恩，除却此身奴家无以为报。”杨婉柔转过脸来，皓齿紧咬朱唇，齿下边竟渗出殷红血色。

一滴鲜血，勾起了十五岁时赵青笞她话语：伴君如伴虎！若不能以身饲虎，舍身一搏，将来如何能稳立鸾阁，又如何以去得陵江县。

“若真要舍却这身子……那便是奴家的命数。”言辞恳切间，一汪春水从杨婉柔眼角滑落，晶莹似秋露凝翠一般。

他们皆言我是小周后遗脉，却又教我行此间事……谁知是也不是。现如今我便当他是。

唔～她此态情真意切，不似作伪。

历来美色愁肠最动人。

赵牧春赶忙从怀中掏出一靛蓝锦帕要递给杨婉柔，“啪嗒～”一小指大竹节被从怀里带处，落在地上。

“此是何物？”杨婉柔轻声抽泣着，只是拉起素纱外衫擦拭眼角。

透着薄纱，她见着竹节形制与晏枢密往年曾与她密信无二。

哼，果是信我不过……前几日赵青曾去我那里打探，问为甚吕相会知晓我小周后三代嫡孙女身份……这吕相亦信不过。

“喔～生意上事。”

赵牧春跳将下来拾起竹筒，便又把锦帕递来“婉柔莫哭，晏枢密与我皆不允王长贵如此。”

说着，赵牧春牵着缰绳，引着马车往前方缓缓而行。“我等还仰赖婉柔他年入鸾阁的恩荫。”

真是该死，竟出此纰漏！

赵牧春淡淡说话应酬着杨婉柔，心下确是纠责：晏枢密信中教训，教我切莫与她有情意之交，看来所言不虚。

“呜～呜～”杨婉柔作势轻轻抽泣道：

“这账册可牵着晏枢密并西军众人，真到那时，赵掌柜你且出去，奴家与那厮在房内计较。奴家甘愿以清白报晏枢密大恩。”

这钱庄细碎皆在王富春，我只私教王长贵寻王富春来，且看他与新党牵扯多深，能出多少价码。再行计较是依皇城司陈敬还是韩经略。

“婉柔勿忧。若真到哪时便是用强，也从他嘴里探得账册所在。”赵牧春指着东面山坡上那翘角黑檐道：

“阿兄言说，提刑司已来人复审。若王长贵真妄想染指凤体，小娘子便说认得李大个，且看他表兄王富春倒是如何结案。”

提刑司来人复审？！陈敬信中有言，此间亦有人会暗助我，莫不是此人？

杨婉柔心中猜度不定，嘴上却道“如此，便依赵掌柜。”

龙泉山上林木簌簌而响，似有风来，又激起几只鹊鸟飞鸣。

“驾！”一声轻喝，轿帘放下。马车缓缓而东，从通河桥北面朝客栈驶去。

方才马车所在处落下了几只翠鸟，“啾啾”之声在石板余香上回荡。

“十八文的茶叶他竟十文强收！”寸兰阁内，只有李庆利愤愤回音。

周敏芝却只瞧着窗外小筑黑瓦，盯着半红天色，默然不语。

“我自家的茶山，茶叶却强被官府榷山场低价采买。我自己茶肆要购茶，却要去钱庄买茶引。天下竟有如此奇事？”

“茶叶官营，此乃祖制。”周敏芝淡淡道，并没有看李庆利一眼。

“那钱庄如何弄得如此多茶引？”李庆利用茶筅“啪啪啪”敲着茶案，愤然道：

“没有茶引，榷山场半斤茶叶都不与我。”

“依入中法，有商贾替西北运了军需，自是能拿到茶盐交引补益。”

周敏芝轻轻接过李庆利手里茶筅，置于案边“你曾言说，你父却也去过西北。”

“唔，那时之事说之无益。”

李庆利面色红里泛出白来，“百斤粮草虚估，换得两百斤茶引。那钱庄半价购茶引，却依原价货与我……”

“有商贾不愿去茶山凭引采办，低价货与他人亦不稀奇。”

“哼！为甚总有西北来人卖茶引与钱庄？”李庆利颓然跌坐席上。

西北来人卖茶引与钱庄？

周敏芝瞧了瞧窗外左边的钱庄，又瞧了瞧右边的小筑，暗忖：

或是西军找中枢批了茶引，私下又教人来此换钱……王富春果与西军并中枢有牵扯。

李庆利全然没注意到周敏芝神色，只当他在帮自己计较，便喋喋不休接下抱怨，

“前几月还要被王知县加饶两成，言说是要去买铁……”

“庆利兄。你信中言说，有西北口音人出入小筑，或是与去钱庄人一路？”周敏芝打断了李庆利的碎碎之语。

“这…应不是一路。买卖交引之人都在白日，皆市井商贾说话。”李庆利指着窗外小筑黒檐道：

“这小筑出入多在戌亥时刻。虽着商贾服饰，然说话尽是哩语，行事倒像军汉。”

嗯…？凶案判词牵扯小筑花魁，可钱庄和小筑来人却非一路……看来王富春并不知晓小筑之事，或有怀疑，便借凶案攀扯……

日渐西沉，半空红晕。

兰阁窗外，院中一阵由远而近的车铃敲醒了正沉思的周敏芝。

“庆利兄且放宽心，钱庄账册我定是要寻来一查。”周敏芝起身走到李庆利身边，轻拍着他的肩膀安慰道：

“只是他人买卖，没来由便去搜看账册有违律法，且容我思之。”

“方才却不是说李大个普通伙计，哪来钱财置办家业？便从此处来查，账册钱数必有差错。”

“嗯？庆利兄似笃定这李大个便是凶手？”

“是也不是便都是他。只消查得账来，他所置家也定有王富春从我处榨取之数。”李庆利愤然之下将茶盏顿放茶案。

“啪～”盏破茶漏，雕花茶案上流淌的茶汤映着天空红霞，黄昏幕下好似血流一般散着渗人的诡秘之气。

“天色不早了，我便去客栈住下。待明日去县衙复审凶案，此间种种我定会一一计较。”周敏芝对李庆利揖礼道，“兄方才所言与我暗合，且放宽心。我先告辞。”

日落风起，北风来时将天边暗云冲破了一角。

火凤红霞刹时染红了西边群山，教更远处的群山墨染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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