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前路自知

酉正已过，风沙又盛。

壑山寨外三里，平地风旋，飘荡不定。人马皆覆沙铠，目不视物。

“探马来报，西夏驮马距此还有三里。”沙堆之后，蒋秦凑在狄都监耳边大声报道。

“好！商贾不杀。夏兵只留活口问话，其余杀尽。” 狄都监吐出嘴里黄沙，脑海印出前日韩经略来信：

“凡用兵，需枢密院文书、监军领命。幸你初到、尚无监军。如此可择机而出，或可补筑堡寨一万三千贯之数……”

“喏！某这就去查看绊马索是否埋好。”蒋秦抱拳，退身而去。

狄都监戴上獠牙铜面，扯了一块布将斩马刀一圈一圈缠在手上。

“哗啦～哗啦～”，他身后百余黑甲覆体军汉尽皆上马。

明晃晃的斩马刀挂在马鞍一侧，只持强弩在手。

沙堆外面便是中间略低的开阔沙地，左右尽设强弓硬弩，军士伏于黄沙之下。

百步之外，与风沙暮色中看来和寻常沙丘无异。

蒋秦领了十数人正将绊马索细细埋于地下，从远而近直到狄都监所在沙丘之前。

“驾～驾～”

八十轻骑分了左右两队，远远的从两侧往夏兵来路后侧迂回。

人人皆穿黄褐棉布甲，背上、马鞍处所带箭矢尽涂秽物。

“稍待绊马索绊倒他们后队，他们前队必回转。”狄都监的声音从鬼面透出，夹杂着“呜呜”风沙声，似鬼神低啸一般：

“你等只射前队马腿，待前后马匹尽皆到底阻住中军，便直冲杀！”

“都监大人放心。”

“必不教夏兵一人逃脱！”

“彼中军必有盐铁商贾，不可杀。”

狄都监斩马刀“嚓！”一声直直没入黄沙，只留刀柄在外，“若有人借流矢杀了商贾，且试某手段。”

“喏！”

辰时劫了盐商，午时劫了壑山寨，斩获应有一两万贯……若此战再得数千，则可在年底西夏大军来前多募些亲兵死士……狄都监瞧着黄沙风卷，心中暗忖：

我再作书韩经略，言说可省去筑壑山谷口堡寨一万余贯。只消将壑山寨筑牢，可为长久进击之计……与其待敌来攻，不若主动择机而战。

“都监，都监。”一传令兵从沙丘上爬下来，“看到他们了，离绊马索不到百步。”

“传令弓弩手，彼后队马倒便尽射之。毋要其人死马伤阻住归路。”

“喏！”

“听某将令……”

“啪～”黑甲骑兵弩箭上弦，勒紧缰绳。

马声低鸣，众马蹄原地跺着，只泛起低矮尘烟随风飘散。

……片刻静寂，只有风啸……

“嗖嗖嗖～嗖嗖～嗖嗖嗖～～”箭雨破空，声响之外，绊马索起。

瞬间，铁甲倒地声、马匹嘶鸣声四起，地上突现数十尸首和马匹。

西夏中军则一阵慌乱，驮马车横，商贾仓皇躲在车下。

步卒从车马侧抽出刀枪，背靠车架，却瞧不见两侧沙丘人来。只有不住箭矢，如雨滴冰棱射向后队。

“人在何处？”

“后队快退！”

慌乱之中，前队勒马转头，欲回救。但却被横在中央托马阻住去路。

“他们在沙堆后！”

“跟我冲上去，先砍杀弓弩手！”

一黑甲红缨似将校人正待挥手，横空一箭却直中他的马腿。

“嘶～～～”马匹悲鸣，这将校被摔倒在地，脚却被勾连在马身，动弹不得。

“啪～”“啪～”“啪～”更多弩箭射中前队马腿，这群黑甲骑兵与马一同摔倒。

然人马勾连，马马相接，加之重甲覆身，没有一人能脱出身来。

“哒哒～哒哒～”马蹄由远及近。

夏倒地的夏兵抬头瞧去，面前黑云逼面。冷锻铁甲骑兵正迎面而来，拖在马侧斩马刀闪着寒光。

鲜血四溅，呼号声起，马上那鬼面獠牙便是他们圆睁双眸里最后的影像。

黄沙血涌，片片殷红，却红不过胸前那抹春色。

私里取得供词？倒果为因、证物后取…或是冤案……

汗浊之气浓烈，拂动着刘湘君君耳根云鬓，拨弄着她的心弦。

周敏芝却只盯着胸间峰峦，凝眉沉思：

以王富春实绩，区区凶案应不阻其磨勘政考，他得拔擢十有七成。为何他要做此速行结案之事？陈公密令嘱我留心钱庄账册……

“你刚才说凶犯素来孝敬王账房，为甚他要行劫杀之事？”

“你们男子岂不都是一般？他堂审时说久别妻子，瞧见隔壁小筑小娘子貌美。偷取钱财欲行那事，却被王账房发觉，这才行劫杀之事。”

刘湘君手隔着衣服把弄着周敏芝怀中腰牌，顺嘴支应着。

“这小筑又是何地？”，这小筑应就是晏枢密门人所营，李庆利信中所言，有西北口音，似军士将校出没之处。

周敏芝暗暗思量，手却顺着刘湘君束腰直往上探。

“非青楼，亦非私家行院……嗯～～”刘湘君娇喘一声，“只是听王长贵酒后提起过。 ”

“这王长贵又是何人？”周敏芝一边探索一边凑到刘湘君耳边低声问道。

“嗯～官人手却细腻～～”

刘湘君软弱无骨瘫在周敏芝怀中，“他是钱庄掌柜，王富春表弟。这厮好色，近两月时常去小筑厮混。嗯…轻些……”

“唔～此等隐秘事小娘子却也知道？”

“奴家却不知。只是偶然听见王账房送账册来时抱怨。言说他与李大个在钱库勘印，王长贵却在小筑厮混，教姐夫多行管教。”

“勘印？这是何意？”

周敏芝隐隐觉得事不简单，抽回手来，揽着刘湘君细腰问道。

“奴家哪里知道，只是隔着床……在一旁听见。”刘湘君半咬红唇，娇声答道：

“姐夫偶有与他们吃酒，奴家只是一旁侍候。”

吃酒时……凉华心灵间如电击一颤：

皇城亲事官！我听冤家与赵正吃酒时说过，此官职乃皇城司从事。平日伪作其他勾当，实则专司监察内外勾结、欲行不忠之事……

难道说他说陵江县莫不是要查那冤家？

小筑…西军…钱庄…王富春……莫非李庆利所言是真？难怪陈公嘱我细查。

此乃内外上下勾结大案，我需从速作书与勾当公事禀报。只是这刘小娘子……可惜，可惜，我需耐得一时，将来再寻机与他行事。

思虑至此，周敏芝手中轻轻使力。

“呀～官人弄疼奴家了！”

刘湘君吃痛，立时从周敏芝怀中弹起，脸上红白阴晴不定，全无方才醉态。

“还请小娘子恕罪，是在下粗鲁了。”

周敏芝亦无熏熏之意，言语更无温存。

“多谢小娘子款待。我还需先找驿吏寻得厢房……”

说时， 周敏芝面色润转，只从腰间解下一如丝翠白玉牌，放于刘湘君手中。

温声软语更甚方才，“敢问小娘子家住何处？待在下办妥公事，定备厚礼寻人上门说合。”

刘湘君瞧着这玉牌上狮口上的“周”字，淡淡道“官人此是何意？”

“家传玉牌，与小娘子做个信物，他日以此为凭……”周敏芝红着脸，轻声道“只愿此物一直在小娘子手中……”

说罢，也不等刘湘君开口，周敏芝便开门直往驿站中堂而去。随着山风飘来他一句“待得明朝雨雾散，定取梅香入梦来。”

刘湘君握着玉牌，定定的瞧着周敏芝远去的背影，心中却似吞了苦胆一般肝胆颤颤：

只顾得自己公事，却不管他人心思。言语行事皆为升官，却当得我如器物一般……王富春、周敏芝皆是一丘之貉。

冷风阵阵，刘湘君这才发觉自己素兜尽透，肩无片缕。隔壁厢房男女云雨之声更是刺耳。

“开门！你二人是来侍候我还是来此作乐？”刘湘君也不顾毛披泥泞，搭在肩上便走到隔壁厢房，捶门喊道：

“若再不抽将出来，且看我回去禀王知县，就如此将你二人绑了丢到街上！”

门内一阵窸窣声，大门大开。

一坦着上身，提拉着裤子的小厮不停鞠礼“刘娘子切莫告知王知县，小人知错了……”

“住嘴！”刘湘君也不管自己衣衫浸透，只挺着胸将小厮耳朵拉过来低声急语：

“速将此玉牌送与王知县，就说复审来人系皇城司从事。”

“刘娘子，这天都暗了……”

从门后又出来只披外衫的丫鬟，她躲在小厮身侧求饶道，“还请刘娘子宽恕一晚，明日再……”

见得刘湘君目光如刀，似如猛虎盯着猎物一般。这丫鬟话才说得一半又咽了下去。

他和小厮从未见刘湘君如此神色，这才觉得此非惩处，确系事关重大。

那小厮三两下系好裤腰，接过腰牌系在衣襟绳结处，轻拍了丫鬟两下便疾步往驿站外走去。

“不求上进，枉费了这几两肉……”刘湘君对着只披着外衫的丫鬟上下一打量，轻蔑的呲了一声便甩门而去。

王富春那冤家……瞧在姊姊面上和我那初夜身子，且帮你一回……只盼他日你能……

刘湘君虽破身，然二十未满。只闺中姐妹并王富春所教，终归不知情为何物，更不是周敏芝真情或是假意……

冷风湿露，只激的满身鸡皮疙瘩起。

这丫鬟也不知是应先关门穿衣，还是教刘湘君慢走，亦或是嘱咐那小厮留意山路湿滑。

却只是呆呆立在那里，袒露的身子在暮色中瑟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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