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同路之人

“快，将粮米铁器尽数运回绥远。再有一个时辰西夏运粮队便来了！”

蒋秦打马在壑山寨中逡巡，不断的催促。

寨门外，风沙里，狄都监一人一马覆甲持刀而立。

刀口滴滴献血涔涔而下，滴入地上黄沙，旋即便被流沙吞没不见。

鬼面獠牙之上，暗红的血混着粟米大的沙砾已然干结……

“都监，六十五匹上等党项战马，百车粮米，铁器数千斤。”蒋秦嘴兴奋不已，只鼻蒙着一块粗布，拍马赶来，

“此番抵得上两三年斩获！”

“都杀尽了？”鬼面森然，瞧不见狄都监面目，“呜呜”风中只有他冷冷之声。

“无一人走脱……问了活口话，他便死了。 ”蒋秦听铜面之下的声音毫无人气，不由心中凛凛。又想起狄都监军令：

“属下看过，皆是西夏国士卒，无百姓。铁器应是那些商人偷运来换青盐……通敌大罪，死有余辜。”

冷锻甲下，狄都监默然不语，依旧勒马持刀而立。只有风沙打在他鱼鳞钢片上，发出“噼啪～噼啪～”之声。

再细瞧时，鬼面染血，马蹄沾红，如壁画中地狱修罗一般可怖。

“并着辰时取的百驮青盐，这筑堡寨银钱足矣。”

狄都监沉默间，蒋秦已如芒在背，便对狄都监抱拳道，“若都监无甚交办，属下便去办来。”

“向前却说依惯例，铁器由你等私分？”

“嘿～此一时彼一时。”蒋秦迎着风沙，眯着眼睛拍了拍怀里，“夏兵身上有些行商孝敬。某已下令，除此外私取他物者斩。”

“唔～你倒知我心思。”狄都监的声音从鬼面内幽幽透出。

“但能活得下去，某等敢不遵从都监仁德将令。”蒋秦赶紧抱拳揖礼。

“弟兄们可有死伤？”狄都监摘下了铜面，顺手又撕下插在尸体上的战旗一角，缓缓擦拭起来。

“已查点过，无人死伤。”蒋秦用力勒住缰绳，止住了耐不住迎面风沙的马，道：

“西夏人皆在帐内躲避风沙。某等趁风大沙响时杀入，便是比杀羊更易许多。”

“将此战之行事遍传绥远城，今后以此为惯例。”狄都监从鬼面獠牙上扣下一块混沙血块，远远丢去。

“再传我令，出寨三里设伏，杀尽稍待来的运粮西夏兵！”

“不运斩获回绥远？”

“杀光了便不再有战！”冰言冷语里，微余一丝落寞。

血色黄沙中的那丝的光亮无人得见，正如官庄驿站中痴男怨女的心思，不心贴心又怎能知晓。

“小娘子这如花容貌，桃李年华，却不知为何独在此处？”周敏芝起身给自己和刘湘君又斟满酒，另起话头柔声问到。

“唉～姐夫外放陵江县任知县，家秭恐其纳小，是以央我来陵江县照料他起居。”刘湘君替周敏芝端起就盏，又自端一盏与他相碰而饮。

“唔…在下却闻得王知县是能臣。两年主政，税赋两湖第一。”周敏芝端盏与刘湘君相碰，两人又一饮而尽。

“这功劳定要算小娘子一半，此乃风光事。”

刘湘君微拢袖摆，走到周敏芝身侧替他斟满，幽怨道：

“有甚风光？外人瞧着是主母，实则尽是妻妾琐事…唉，空耗一年岁月，只得假意三分……”

“此话却是从何说起？莫不是王知县待你不洽？”三年陵江春确是好酒，入喉不辣，落肚暖身。两人已饮半天，不觉各自松了衣襟。

刘湘君仰脖满饮，便起身贴着周敏芝坐下。

又挽起衣袖，露出葱白玉臂道，“官人看这鎏金玉镯如何？”

玉满豆蓉…鎏金錾刻斑驳……

“这成色……”，周敏芝握着刘湘君酥软无骨的手，仔细打量着玉镯，心道：此乃下等货色，他却为何问我？

“好似市井粗妇所戴……”刘湘君一把将手抽了出来，莞尔一笑，“嘻，奴家姐夫便是用此等货色来行敷衍。”

这陵江县在王富春治下每年商税便有八九千贯，他又经营交子铺并做交引生意，还放了常平贷……怎会与妻妹劣品首饰？

更休说每年数千过往客商，他月奉旬奉所得亦不少数百贯……周敏芝心下大奇。

“怎会如此？真真可惜了小娘子大好年华。在下若得如此照料，定以妻事之。”周敏芝晃了晃酒坛，半坛水酒听的真切。他起身又给自己和刘湘君斟满。

“哗啦～哗啦～”，屋外廊檐滴水声止，晚间山风却来扯动窗纸。

木墙那头，隐隐传来男女闷声娇吟。

屋内，却只有暖烛映出的窈窕，和醉欲贴面之人。

“遇上官人体贴，奴家才去了耳边成日公案言语。”

刘湘君被入屋冷风一激，酒气翻涌。

醉眼迷离间，瞧着周敏芝就似王富春一般。没有软语温存，对着她这般俏丽可人，却只谈公案。“宁愿花钱请临县县尉吃酒，亦不愿感奴家半点侍候情份。”

“宴请临县县尉？这倒是奇事。”周敏芝起身给二人斟满，手抖酒撒，刘湘君袖口衣摆星星点点，散着酒香。

“就是那钱庄凶案，听得姐夫言说须临县差官复勘。”刘湘君不以为然，只是瞧着手腕玉镯，幽怨道：

“八百文酒钱，怕是这玉镯只未值此价。”

听他语气对王富春似有不满……

寒风从门窗缝隙丝丝渗入，酒气上涌，周敏芝斟酒之时虽然略有蹒跚，但脑中却觉清醒异常。

周敏芝倚着桌子，将酒盏递到刘湘君唇边，道“凶案或是有甚疑难，是以王知县才摆酒请辰江县尉相助。”

“依奴家看，是县尉赵正不堪其任！”

刘湘君只觉浑身燥热。把这周敏芝就当着王富春，直直将兔毫绸衫往下一拉，两抹杏酥雪蛤便尽在周敏芝眼底，

“那辰江县尉只吃了酒。便使人抱着几桶茶膏，和那七年陵江春便走了。”

“这是何意？复勘本应具实详查，怎地如此便走了？”周敏芝任刘湘君倚靠不动，只是口鼻之气朝刘湘君涌去。

“走便走了，那几桶茶膏、一坛七年陈，还抵不得他两月俸禄？”

刘湘君故意将胸脯挺了挺，与周敏芝碰盏。

仰头饮时酒水从唇角滑落山壑，更显枝头娇艳。

“只是他一走，赵正便捉了凶犯李大个，你说他这县尉是否不堪其任？”刘湘君亦周敏芝斟满一盏，递到他嘴边，道：

“不过这李大个素来孝敬王账房，若非赵正从茅厕寻得凶器脏银，任谁也不信他是凶犯。”

“噢？是赵县尉先捉了李大个，后依口供才寻得凶器脏银？”

周敏芝探头入怀，将刘湘君端着的酒一饮而尽。

“自是如此，若非李大个证词，谁人愿去掏这茅厕粪缸。”

刘湘君媚眼如丝，用手擦拭着胸前酒水，又将手指衔在嘴里啜着，“倒是周大官人，御前之人，如何来陵江县作此凶案公干？”

他倒善语温存，模样尚能入眼，马匹行装亦不低贱……我这滋味便是王富春亦把持不住，何况他……

刘湘君面醉心明，却只显绯红欲倒之态。

“在下是提刑司来复审凶案差官。”

周敏芝红着脖子，给刘湘君斟满，又递到刘湘君嘴边，“可此间只有风月，何必谈公事。”

皇城司暗探，泄露身份与所查官宦亲眷，并私处一室，杖八十。

若是平日，遇上刘湘君这温柔利刀，仅天地知，又处山间驿站。周敏芝怕是早就与她一夜云雨。

然此刻，他却情动心静：

我只伪作逢迎探些消息。若籍此案得磨勘拔擢，再与她计较帷幔事。或与名分，亦可被称之公义无私。

刘湘君贴身探颈，伸出如血香舌，啜着周敏芝手中酒盏。

周敏芝则虚搂杨柳细腰，环搂其身。干柴烈火之势只待星火。

“反正凶手已然招认，官人不若在此间暂歇两日……”腥汗气混着酒香，教刘湘君不免心神荡漾。

荡漾的春心、情与利的算计，只算得秋雨暮烟，绵密不断。

鬼面下的豪情、言语中的叹息，终只能淹没在刀口的殷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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