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蓄势待发

十一月六日，南阴北雨，西有风沙。

卜得否卦：乾在上，坤在下。

《周易》有云：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

辰时，泾源路渭州城。

韩经略绯袍玉带，背西面东而立，眺望着窗外无边的沙雾。

一日三战皆不奏报， 又官带齐整公然叩陵江县衙大门……哼，贼配军还欲坐山观虎斗耶？

“喀嚓～喀嚓～”韩经略将蒋秦密信捏做一团，又走到案边，展开用烛火点了。

钱庄账房被杀……干着铁甲紧要事，为何不见王富春书信来？

信纸半燃，被北风一激，竟袅袅浮空。

我在顺天府时见过他办案手段。然现下圣上欲起新政，他以为私助军需事能久瞒吕、晏？我需细细思来……

沙雾之外，往东千里，枢密府百花园。

细语润湿了檐下青色雕栏，更趁出廊边金菊灿灿。

“这朵金丝菊倒艳，只是多了旁枝。都快伸到廊里来了。”赵青端着鸟食，施礼在晏枢密身侧。

“寻个花匠修剪一下。”晏枢密将那楠竹鸟笼挂在粱下，淡淡道。

“可这菊乃是从御花园中移来，一般花匠恐不敢……”

“便是官家赏赐，亦只是我园中一朵。”晏枢密一伸手，赵青立时递上喂鸟铜匙。

“花匠只做好本分，谁能怪他？”

“大人说的是，属下稍待便与孙提刑书信。”赵青俯下身来，“咔～”直直掐断了漫过来的旁枝。

“婉柔这几日不在，府内歌舞怕是要歇几日了。”

“无妨。她此番但能学得账目手艺回来，将来东面有她席位。”见金丝雀正欢快啄食，晏枢密又用手指轻抚羽翼：

“只是……吕相却知道小周后之事……只恐金雀真以为自己是鸾凤……”

“是！我即刻赵牧春：用之、查之。若有异，限困之。”

“池塘水绿风微暖，记得玉真初见面……入破舞腰红乱旋……当时共我赏花人，点检如今无一半。”

“沐得秋冬寒，方现芳菲天。”赵青揖礼而退。

悲风流水，只适低吟浅唱。

热血沸腾，正是少年之心。

午时不到，多日沉寂的院落便被喊声打破。

“刚子，这布条我拿走了。”张平安解下水桶上青布，对着客栈廊下的刚子大声喊道。

“咚～！”刚子从台阶上跳了下来，几步赶到水井边。扯着张平安袖子嚷道：

“好你个张平安！一块破布，你竟逃学来偷，不给你！”

“嘁～这是我先找到的，理应归我……你自己再去寻一块。”

“这布厚实，正合我提水用。再说，县里哪家裁缝铺也不曾有这等布料……”

不错！这青布墨线，与狄都监那日所穿西军衣物无二。

张平安暗忖：前几日李掌柜还言说，凶案发时，院中有西北口音……我便是要拿去与王先生看看。若真是西军衣物，需速速报官重审凶案。

“你自去草垛再去翻来，或还有一块。”张平安抽出竹棍，指着马厩边草垛道，“竹棍借你使。”

“啪～”刚子一把打开，嘟囔道，“草垛？佘了我一把菜刀……要是再翻出个人来……”

“嗯？能翻出甚？”

“年初寒冷，我窥见有逃兵藏在草垛取暖过夜。”刚子昂着头对草垛努嘴，脚却往后缩。

西军衣物残布…西北口音…逃兵……张平安心念一闪：莫非凶手另有其人？

“凶案那时你见到有逃兵？”

“凶案？莫乱扯事。”刚子一拳打在张平安胸口，怨道：

“那尸首停在此间多日，搅得客栈没有生意。这个月分红怕是一文都没有……”

“好，好。晚些时候我赔你一碗米豆腐。”见刚子又要开始抱怨，张平安只把青布挂在棍尖，转身往院外跑去。

一阵微寒的秋风从院外穿巷而进，带来了高马威严之影。

“小郎君，敢问这里可是顺兴客栈？”

张平台抬头一瞧：这人脚穿乌皮靴、青衫革带，头上暗金纹束发带，牵一鎏金鞍的棕色大马，颇为显贵。

周敏芝到了。

“这里便是。”张平安挑着青布往里一指，道：

“大人还是另寻他处落脚吧，此间有凶案，尸首尚在院内，气味实是难闻。。”

“唔～无妨。”来人侧头朝里一张望“小郎君怎知我有官身？”

“这……瞧大人这身穿着制式，便是个六七品官。”

张平安挠了挠头，布条垂下来扫得他眼角脖子更痒了。

这布条……西军布料？院内果有西军出入！

周敏芝眸光一闪，一把扣住张平安手腕，急问到：

“这布是从何处取得？”

“哎哟~！”张平安吃痛大喊，“大、大人且放开手，痛得紧。”

“唔……”

周敏芝亦觉自己失态，便讪讪松开了手，抱拳道：

“是我失礼了，还望小郎君勿怪……”

趁周敏芝颔首施礼，张平安抢将过去，用竹棍来狠打了马屁股一棍。

饶是百贯良驹，亦从未吃如此竹条闷棍。

“咴～～！”一声长啸，马直往院内窜去。

周敏芝手中却还紧攥着缰绳，就这样“唰”地一下被拉了进去。

我且速逃，此人不似善类，幸而他不曾知我姓名。

张平安揉着手腕，心中惶惶，出了院子直直往东逃去。

院内，两名衙役正接过刚子手中包子，突然见马惊，拉着一人直直闯了进来。

刚子赶紧三步两跳躲到马厩边草垛高处。

混乱中尘烟四起，与穿堂而入的冷风激荡。将轩窗上这两日结的蛛网都煽摇不止，那窗棂更是撞得“啪啪”响。

良驹力大，拉着三人冲到小筑拱门，撞得门上铜铃叮当乱响，这才停了下来。

两名衙役持棍抵着周敏芝喝问道，“你是何人，竟敢私闯凶案现场？”

“这该死小贼……”

周敏芝半身沾满了尘土碎稻草，一双乌皮靴竟被黄泥染成了褐色。

“快说！”

两衙役见他没回话，棍子直直架在他肩头，“擅入官廨杖一百，若不从实说来这便绑了你去衙门。”

“马惊而入非我之过，况此间院落未见官府封条，院门口亦无差役把守，何来擅入官廨之说？”周敏芝也未抬，只顾着拍打着裤腿上的尘土。

“哼，倒懂得些王法律令。”

衙役冷哼一声“你这惊马撞他人大门，乃是不应为之罪。此间草料亦因你有损……瞧你也是读书人，倍备偿之便不与你计较。”

“噢？倍备偿之却是银钱几何？”周敏芝停了手中动作，直起身来背手傲立。

“草料一捆并他人门上漆……五十文！”

两衙役互对了神色，那胖衙役道，“这便拿来，不然今晚就住县衙大牢！”

“这么说二位便是守着凶案现场的差官？”

“正是！且拿钱来，他事不与你相干。”

“这是一百文，倍备偿钱五十，多的五十文…便有事与二位打听。”

周敏芝一伸手， 从怀中摸出一把钱来。

“哗啦～哗啦～”他掂着手，铜钱声响，勾魂又挠心。

这两个衙役立时丢下水火棍，双手抱拳哈着腰，温声道：

“银钱折罪乃规矩……只要官人无罪，其他事只要我等皆可说与你……”

“好～！”周敏芝手搓动手指，“哗～啪啪啪～”，枚枚散着铜臭的大钱从手心滑落，落入下面衙役捧着的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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