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腥风雨露

十一月五日，申时末刻。

壑山谷，黄沙帘内，数百人马掩面疾行。

马束尾，蹄裹布，金鼓息。只鬼面下腥红眸色和手中斩马刀的寒影。

“西夏军士只留一二活口。若有寻常商贾皆待都监处置。”蒋秦指着前方影影寨门，低声喝道：

“违令者不得取用寨内物事，再斩一手！”

“今日怎地……”众人私语时，却见蒋秦已拔刀在手，冷冷凝视。

“是！某等定遵军令！”

未进晚食的空腹咕咕作响，众军士只瞧着壑山寨门，巴望早些进去填饱肚皮。

饿肚子的并非只绥远军士，还有千重山之外的张平安。

“刚子，你怎地又在此间偷懒闲坐？”张平安突然一喊，吓了坐在客栈门前廊下刚子一跳。

“是你啊～今日又寻了什么说辞不去读书？”刚子打着哈欠。

“你以为我似你一般不守本分？申时散学了，来你这买笼包子吃。”张平安锤了一下刚子，递了五枚钱去，“还不速去与大爷取包子来。”

“这几日都灶火都没开，哪来的包子吃。 ”刚子打一下张平安的手，道：

“你且不闻闻这尸臭。莫说吃包子，住店的人都没一个。”

“喔～”张平安回头一瞧，那钱庄还贴着封条。两个衙役在门口百无聊赖扯着闲话。

眼光回扫时突然一抹青色钻入眼角：嗯？那水桶把上的青色布条……

“刚子，那块布怎滴瞧着眼熟？”

“这不是你那日从草垛里扯出来的？布料甚是扎实。我方浆洗干净。”刚子不以为然答道。

前日黑黢黢的，看了不觉如何。今日再看，怎滴如此眼熟？

天青色……三道墨线……除了眼熟之外，张平安觉着还忘了什么紧要事，心中只隐隐不畅快。

好似在哪里见过这布料，又好似有什么与这布想干事，一时忘却了……

同县不同天，百里之外官庄乡，秋雨正急。

酉时初刻，稍稍转淅，润了青绿毛披下的窈窕。

驿站门外，刘湘君撑伞独立崖边，正瞧着远处疾奔而来的棕色骏马。

马上绯纹暗隐，更衬出鎏金鞍的华彩。

马上便是周敏芝，虽然衣衫尽湿，胸中搏功绩之炎、求闺门之火依然灼灼。

迎着雨雾，他瞥见对似有一女子持伞眺望。

朦胧间虽看不真切，然伞下青绿毛披被秋风摆弄之间，窈窕身姿潸然可见。

“咳～咳～”周敏芝不禁轻咳了两声。正了正话音，整了整衣襟，便埋头策马疾驰。

“看你二人都湿透了，且进去换身衣衫，自去用晩食。”

刘娘子声音清丽，“与我房里放一壶三年陵江春并一些小食，之后不用你等侍候。”

“是！我等自去了。”这仆从和丫鬟答得倒是恭敬，心理却以春水荡漾喜不自禁，疾步离去。

见得二人入得楼内，刘娘子伸手解开了内里锦衫的口子，锁骨毕现，腰束婀娜，一抹红梅缠枝素兜隐约可见。

她立在院门内，透着门缝对外窥视着……

马蹄声止，骏马泛着棕色油光驻于门外，鎏金马鞍在秋夜雨雾中熠熠发亮。

这马还有马鞍，我在潭州时少见……这定是哪家高门衙内！

刘娘子的手攥着毛披的绳结，轻咬银牙在门内思忖。

“啪嗒～啪嗒～”泥水四溅，周敏芝解下雨披快步往驿站大门疾步而来。

“来人……”他将将准备推门，驿站大门却被骤然拉开。

“呀～！”一声娇呼，两人迎面撞在一起。

周敏芝只觉胸口柔棉如丝枕，怀中温滑如锦裘，双手不自觉的环抱着来人。

“小娘子可有受伤？”

幽幽雪腻酥香直入周敏芝口鼻，激得他心神荡漾，全然没了方才那雷火疾行之态。

“不曾伤到，是奴家失态，撞到官人了。”刘娘子手指轻解绳结，青绿毛披滑落泥泞。

那冰肌玉骨、兜内春山紧紧贴着周敏芝湿透的罗衫，半湿半露如羊脂玉一般凝润。

“是在下冒失，且向小娘子赔罪。”周敏芝手搂着不愿放开，眼睛定定朝下瞧着峰峦秀色。

“呀，奴家的外披……”刘娘子娇嗔道，“且请官人松开手来。”

“喔～哦～～”周敏芝这才发觉自己的失态，赶紧放开了刘湘君。又俯下身来将毛披捡起，轻掸着上面的泥泞，讪讪道：

“在下这就去打些水来替小娘子浆洗。”

皇城亲事官周……他姓周，但皇城亲事官从是何官职？好似皇差……

两人相撞，周敏芝皇城司木契从怀中滑落出来，獬豸鎏金甚是扎眼。

若在往日，这木契定是紧锁柜中。

可遇着这通天之案， 又有陈公亲令，周敏芝不觉飘飘然。

置办了百贯的良马、十贯鎏金鞍，连带那木契都是沿路摩挲，只方才将将放入怀中。

不曾想被双峰遮了心眼，便是连木契掉落亦未发觉。只是搂着怀中的娇俏娘子，飘飘然不知身在何处。

官场行事如商贾生意，往往是你瞧着别人的便宜，别人却盯着你的勾当。

“不敢劳烦官人，奴家自来处置。”

刘娘子微微屈膝，俯身见礼。心下却盘算，将周敏芝纂到厢房再行打探。

周敏芝却只盯着凝脂半露，气血翻涌

“这夜雨秋寒，在下扶小娘子进去再行赔罪。”

“奴家谢过周大官人。”刘娘子颔首柔声答道：

“东厢房第一间便是奴家所住，还要劳烦官人将毛披送去。”

说罢，刘娘子一手拾起雨伞，一手虚掩胸口，扭着腰碎步而去。

她如何知道我姓周？周敏芝疑惑时一摸怀中，那木契正悬在胯侧，只得挂绳在革带上。

心细如丝？周敏芝如冰水醍醐，刹时惊醒：能夜宿馆驿定是官宦亲眷！我且去打探一二……

周敏芝将木契藏入怀中，抱着毛披便跟了进去。

入得厢房，橘色烛火照着窗棂。

隔断纱帘早已拉起，隐约可见里间有人正在更换衣衫。屋内梅香阵阵，教人好不惬意。

桌上，有黑釉酒坛，红纸黑字写着“陵江春 三年”字样。另有碗碟，放了一些点心吃食。

“小娘子，毛披置于何处？”

“喔，搭在那边案边即可。”刘娘子温声道“此是奴家姐夫衣物。只因秋雨骤起暂借御寒之物，官人不必费心处置。”

“似此，在下于心何安。”周敏芝细细一端详，这毛披确似男子衣物。

布料摸着也甚是普通，只是这颜色制式却像官府所用。

“在下周敏芝，未曾请教小娘子姓名，哪里人士，却要去往何处。”周敏芝立在屋内，扫视着那些箱子和行囊。

嵌铜雕花楠木箱上有陵江县火印…暗花罗银线包袱…素绫褡裢……皆从四品以下官员家眷物事。又住上房，定是官家闺秀。

“奴家刘湘君，从陵江县来，要去往潭州府看望姐姐侄儿。”

纱帘拉开，暗香袭来，玉颈素袍的刘娘子翩然而出，“敢问官人何往？”

“原是刘小娘子，在下有礼了。”周敏芝心道：自陵江县来，莫不是王富春亲眷？

“我正欲去往陵江县处置公事。”

“如此却是缘分……”刘湘君莲步轻移，走到周敏芝身边递上一方绣梅方巾，温声道：

“周大官人且擦拭雨水，奴家侍候你饮些酒水，暖暖身子。”

方巾浓梅香滑，浸透肺腑，灼炽着周敏芝沉冷之心

“多谢刘小娘子。”周敏芝接过方巾，一边擦拭额间，一边问道：

“敢问刘小娘子亲族可在陵江县为官？”

“哗～～”刘娘子随手拿起桌上一个粗瓷盏，倒满酒，双手奉给周敏芝：

“官人且饮一盏。奴家还不知官人是从宫里来还是……”

“小娘子好眼力，竟知我替圣上当差。”周敏芝一仰脖，酒水入喉，“好酒！”

“嘻～官人腰牌上写得明白‘皇城亲事官’。”

刘湘君抿嘴嫣然，眼角春水流动，“这酒可是陵江县特产，凭着姐夫的面子，又使得五百文才购得两坛。奴家不胜酒力，官人喜爱就多饮些。 ”

“不敢瞒小娘子，在下便要去复审陵江县钱庄凶案。小娘子既是自那处来，想是有所耳闻。”

周敏芝慌忙避开刘湘君那夺魂摄魄的眸光，低头给也斟了一盏酒，递了过去。

“酒暖人，官人这话却不暖心呐。”

刘湘君以手掩面亦一饮而尽，讪讪道“奴家姐夫便是陵江知县王富春，怎会不知这凶案。”

雨从檐落，雾自地起。

驿站外林中夜寒，却燃得房内温软火气，便是隔壁下人屋内，亦满春情。

“轻些……你怎地如此猴急？莫叫刘娘子听见。”丫鬟嗔声怨道。

“嘿～趁她与那官人……”小厮只顾埋头奋力，又献殷勤道：

“你不是甚喜方才那褚锦马车散的香气？此番去潭州府，我便寻了买来与你……”

“冤家……慢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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