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天涯咫尺

午时西北的狂沙漫不过云端半尺。

未时京师的浓雾亦润泽不了那滩涂的荒芜。

左承天门内，皇城使司的红墙笼罩在朦胧之中。

议事厅旁厢房，青铜兽炉的暖意在陈敬和童彬之间恣意流淌。

“陈公，周敏芝不过一检法官，遣他去陵江县复审凶案……”童彬侧坐着，朝陈敬温声道，“钱庄、小筑，牵连韩经略并晏枢密，属下恐他弹压不住……”

“童都知！皇城司所执何事？”陈敬自顾自闭目靠着。

“戍卫禁中、刺探内外、明辨忠奸。”陈敬的话让童彬一愣，立时起身，肃立正声而答。

“刺探中枢与边军勾连，与凶案有何干系？”陈敬的枯手叩着身边茶床，声音嘶哑，却镇得童彬吐不出下半截话来。

“前日便于你说过，皇城司行事，只辨忠奸、不问对错。”

“属下以为，凶案牵扯陵江知县王富春。他那钱庄账册应有西军、中枢账目……”

“咚咚咚！”陈敬一阵急促叩击打断了童彬，“区区知县，骑墙而望，两相帮衬亦是自然。你欲行台谏事耶？”

“喔………”童彬沉吟不语，只是抹了一把额边汗水。

“这听音小筑方是此事紧要处。”陈敬半睁双眼，浑黄眼眸依然利如寒刃“你且看这封密报……”

童彬接过陈敬递来的二指密信，不禁讶然“晏枢密昨日已派人去陵江县？陈公，此是何意？”

“我老了，这暗探密报你也需多留心些……”陈敬头往后轻仰，感受着椅背上青鼠貂裘毛皮的温暖，缓缓道：

“小筑乃晏枢密产业。其与钱庄共在一处，怕不是专司与边军勾连所在……王富春急于结案， 或是钱庄账目有晏、韩把柄。”

“咳咳咳～”陈敬干咳了几声，接着道：

“王富春籍凶案攀扯小筑，定是不知小筑玄妙。是以晏枢密才遣人去处置……又或是与我所计议事相合。”

“原来如此。”童彬俯下身来，替陈敬轻锤肩膀，道：

“只是不知周敏芝是否能体察陈公心思。 ”

陈敬轻嗤一声，不温不火道：

“周敏芝其人心高识浅、求成心切，定会籍此案左右攀扯以期立功拔擢。只用他急行拔擢之心与上下牵扯之力，其余事……哼…。”

“噼～噼～噼～”

炉中炭火微微爆裂，却无星火外露。

童彬夹了两块兽炭入炉，又与旧炭微隔，比先前稳得许多。

“如其查得钱庄账册牵着中枢、边军，小筑又牵着韩经略和晏枢密，应如何处置？是否即时明报官家定夺？”

“糊涂！咳咳咳咳咳咳～”一阵急促的咳嗽，让陈敬躬着腰气喘不已。童彬赶紧起身走到他背后轻轻锤抚。

“吕相与我一般，身子骨支撑不久了。”陈敬抬手示意童彬停下，淡淡道：

“晏枢密必掌相印，范枢密副之，韩经略入枢密院。官家近来有意教范枢密行新政事。若是将陵江事闹到明面，谁替官家分忧？”

“唔～若如此，又何必允周敏芝去陵江县？”童彬端起白瓷盏，双手奉到陈敬面前。

“如晏枢密并韩经略勾连反对新政，官家事又如何得处？”陈敬将茶盏捧在手把弄着。

“这…还请陈公解其奥妙。”童彬躬身抱拳恳词道。

陈敬一手把盏，一指蘸了蘸茶汤，在茶床以品字形写下“晏、范、韩三字”。

“范枢密行新政，行得过激处需得晏枢密矫正。”

陈敬在“晏”、“范”二字间用茶汤划线相接，“晏枢密与新政为阻，需韩经略牵扯其中，并范枢密与之制衡。”

说着，又画一道牵连“范”“韩”二字。

童彬凝眉，抚着下颌低声道，“那韩经略与晏枢密在小筑勾连之事……？”

“此二人勾连，亦可证范、韩二人并非一党无隙。”陈敬抬头瞧着童彬，缓缓道：

“查得勾连甚合官家异论相搅，左右制衡之道啊。 ”

说道此处，陈敬示意童彬坐下，“我料小筑乃晏、韩茶盐交引生意所在。”

“陈公之意……暗取证据、度势而用？”

“时也势也……”陈敬缓缓靠下去。

“属下谨受教诲！”童彬起身拜服道，“若非陈公解惑，我实不知此间奥妙。”

“行事需先明官家所思，其余事与皇城司无干。”陈敬闭上眼睛，裹着青毛鼠貂裘靠着，如老僧入定一般。

“是。”童彬躬身揖礼，缓步后退而出。

禁中，琉璃金瓦兀矗立，劈开了呼啸的西风。

獬豸炉中的炭火，陈敬手中的茶汤，却都无法筑得御西夏的寨门。

未正，风沙未歇。

西风来处，西夏兵尸首上的翻花伤口尚未凝结，黄沙更未遮住商贾尸首的赤条，狄都监已然具着铁甲，森然立于帐中。

“依着这等风沙天气，怕是要饿上……都监，为甚要披甲？”蒋秦一边吐着嘴中沙砾，一边抱怨着掀帘而入。

眼瞧狄都监冷锻甲披挂在身，不由呆立，不知要说何言语。

“某去取粮米来。”狄都监伸展着手臂，好教人帮他绑好铁甲。

“风沙恁大，怕是粮草不及运，总不能教军中传说某是个饿肚衰将。”狄都监说着，又转过身去教人给他系好铁制护颈。冰冷的铁甲激得他脖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蒋秦掀开帷幔一角，瞧了瞧南边昏黄不定的天空，奇道“去盐州要粮？单过去便得二三日。遇上这天气，盐州若是有意迁延岂不白走一遭？”

从人正跪地帮狄都监捆好虎头铜扣腰带，护腿鳞甲被碰得“哗哗”作响。

狄都监握着着手刀，学着那日蒋秦在陵江船上嗯话语道：“取便是取，何来‘要’一说？”。

蒋秦双目陡然圆睁，从案上跳将下来，朗声道“都监是要……”

“嗖～”狄都监将一红头令箭朝蒋秦丢过去“点兵八十，弓手一队；马十五匹，并人马覆甲。”

蒋秦一把接过令箭，手在红头‘令’字上略一摩挲，便朗声抱拳应到：“喏！谨遵都监调遣。”

“你等即刻出发，沿壑山谷口轻骑而进。如那活口所言不差，三日内壑山寨定无防备……这二百步骑军需岂不是一桩大买卖？”

狄都监整备好了甲具，又从案边木匣拿出那獠牙铜面置于案上，“某率十五骑兵，伪作铁鹞子。赚开寨门后只是冲杀，你且让弓手射杀逃散之人。待得杀尽，在将寨中军需粮草、并军马兵器一一运走。”

“得令！”蒋秦瞳目张驰，寒光四射，全然没有了方才的油滑之气。

“嗯？为何还不去？等某扶你上马不成？”

“范枢密主守，筑堡寨步步推进；韩经略主战，盼着一战定乾坤。”蒋秦抱拳道：

“某今日方知，都监虽得范枢密拔擢，然终为韩经略用之真意。”

“哼，休作此谄媚。”狄都监将手刀“咚”地一声顿在案上，“有话直说，啰啰嗦嗦误了军机，彼时饿了吃你肉来。”

“筑堡寨虽好，然耗银钱无算。朝廷无钱，是以军饷粮米拨付皆不足数。”蒋秦上前，虚指狄都监身上崭新冷锻铁甲道：

“此甲，乃韩经略向陵江县求得银钱所铸……”

嗯？早时他已讲过，为何又要……狄都监心中一闪，拿刀指着蒋秦，“怎地？你要替这班军汉求些赏银？”

“嘿～都监哪有恁多钱。”

蒋秦敛了方才眼中杀意，眉眼挤出市侩，道“壑山寨中定有铁锅等铁具。若与军需无干，还望都监任某等取用。”

“这倒无碍……只是要这些铁器作甚？私铸铁甲可是杀头罪过。”

“铸个鸟的铁甲，只是寻行商再卖与夏国。”蒋秦淡淡道“换得些银钱来，补西军弟兄军饷亏欠。 ”

“便是私贩铁器？”狄都监脸色阴沉下来，“夏国无铁，然其铁鹞子人马具覆冷锻甲，此胜我军多矣……这铁可是是从你等处得来？”

“都监切莫如此说，这百十斤铁锅铸不得铁甲片铠。”蒋秦见狄都监双瞳迥然，赶紧凑上前去，低声道：

“某此番去陵江县，还遇上一逃亡的边军伙夫。朝廷响至却不足数，将校只得先与冲杀军汉……”

说到此处，蒋秦斜眼瞥了一眼狄都监，见他虽是紧扣手刀，但面色已缓，便继续道：

“这伙夫旬月不得饷。无奈何，便故意打破了铁锅、爬犁，偷偷卖了换了百十钱。不曾想被人举告，与寨边捆打三日……”

话到此处，帐外狂风大作，帷幔缝处黄沙簌簌而进，“呜～呜～”风声似鬼哭一般在大帐内外回响。

“这便又如何？”狄都监将手刀挂在腰间，拾起青面獠牙铜面覆在脸上，只露双眼射出点点星光。

“某见他正抱着草垛取暖，身上军衣破烂，心下不忍便与了他二百文钱……”蒋秦声音略有愤愤。

“夏国用铁多是达官显贵、使臣巨贾私下贩送，为甚只惩被欠饷的伙夫？”

蒋秦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压在狄都监心尖，教他胸口憋闷不已。

窃钩者诛……狄都监心中如有巨石：战事不息，便耗民力不止；累战不决，更吞钱财无数。国库空虚、民力惮竭，又只能与贼匪谋利一处……

狄都监只是掀开帷幔，隔着铜面蒋秦亦看不见他脸上神色。

呜呜啸叫狂风卷着粟米粒般风沙打在那鬼首铜面之上，发出“噼啪～噼啪～”之声。

“壑山寨中可都是西夏军士？”

“是！”

“违军令者斩！”狄都监一字一顿，五个大字如金铁一般砸落在蒋秦耳中。

“喏！”蒋秦躬身抱拳，朗声答道。

违军令者斩……军令…军令只教某等劫寨……！！！蒋秦手背青筋凸起，紧握着令箭。只心念流动。

“唰”大帐拉开，他高声呼喊着“你们速去准备，赚钱的活计来了！”。

话音未落，原本只剩风沙声的营寨里扑地多出许多人来。

众人抖掉身上的黄沙，纷纷围拢上来

“教某去吧！这军饷都一月未发了。”

“算某一个，家中来信说冬月缺过年猪肉钱。 ”

“某也去！身上这棉甲都破烂了，再不弄点银钱换怕是要冻死。”

蒋秦翻身上马，瞧着四周这群满头黄沙的军汉，大声道，“早间去取青盐的留下，其他人教军需官分了弓弩，跟某速去壑山谷！”

军令一出， 得令者喜笑颜开，纷纷朝军械帐涌去。不得令者垂头丧气，拖着步子只是往营帐里钻“真背运！谁人想掷两铺铜钱耍完一番？”

…………

风沙不息、战事不止。

壑山谷内风啸声隆隆，哭嚎之间不知藏着多少人的血泪。

烽烟骤起、随风而东，又不知送去多少金色沙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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