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时势无情

十一月五日，凶神值日，煞东。

卯时，黄沙漫天，目不视物。绥远城大帐门口，狄字帅旗“哗哗”指东。

“你说甚？这数千铁甲皆是陵江县所助？”

“是！是以韩经略着都监去拜会王知县。”蒋秦甲胄在身，抱拳答道。

“那你是专去船上等某？”狄都监虎目沉沉，不见深浅。

“只是经略算着时日别有安排，恰巧撞见大人而已。”说话时，蒋秦上前，将绥远城前壑山谷图形展于案上，淡淡道：

“韩经略先奏中枢批得茶盐引五千，补那先铸甲后请军资事。又遣属下去陵江小筑，回奉千五与中枢，以为今后军需花红钱。”

我向来听闻，国库空虚。是以中枢签批交引，换商贾运粮草助军……不想陵江县竟有如此勾当……狄都监沉默思忖。

“都监，先前探马来报：壑山谷内有数十西夏轻骑并驮马数十，趁着风沙在往谷口前行。”

“喔，你带上弓弩手一队伏在谷口，于谷外设绊马索。且抓几个活口来帐内问话。”狄都监眸中骤泛寒光，只抽出令箭指着谷口处。

“那驮马及民夫将作如何？”蒋秦只是跪地请令。

“嗯？…你等之前是如何处置？”

“战场厮杀、刀剑无眼！”蒋秦淡然道“按各城寨惯例，只留下驮马与活口问话。”

“若是寻常百姓、商贾便饶过他们去吧。”狄都监捏着令箭，轻轻敲着桌案，道“非贼军杀之无益，只枉造杀孽。”

“都监仁德，属下还请调拨民夫数十。”蒋秦并未抬头领命，只是将双手伸出。

“若任人北逃，难保不去报信与西夏巡边轻骑。请拨付银钱五贯寻民夫牵马推车。”

“筑堡寨钱尚无着落，你教某去哪里抢来？”正待用令箭去拍蒋秦，他却被桌边那经略文书止了行动。

自筹一万三千贯筑二堡寨。并替益州无盐兑引的商贾筹措青盐……昨夜他与蒋秦方到城内，这文书已然呈在案头。

“属下领命！”蒋秦瞥见狄都监不语，只是定定瞧着那文书。便起身拿过他手中令箭，疾步而去。

沉默良久，狄都监才撩起大帐一角，瞧着正朝绥远城滚滚袭来黄沙。

风沙中的驼铃，呼嚎中的鲜血。尽只化做了千里外的秋雨，绵密如丝。

午时一刻，陵江县官道，城外百里处。

刘湘君的马车正缓缓往东而行。泥水四溅，只能听见咫尺雨声。

“也不知刘娘子作甚要走山路。”一粗布葛衣小厮抹去脸上雨水，低声怨道。

“说的是，去潭州府走陵江水路，顺水过去一两日便到了。”小厮身边，一素衣丫鬟撑伞接话：

“偏不知她作甚要多费这两日，害的奴家都湿透了……”

“小声些，休教他听见。”

“听见便如何？教奴家说，她是巴望着走官道住驿站，能碰得哪个行路高门。”

“休要说了。不然等旬月回得县里，她告知王知县，少不得拔了你的舌头……”

“嘁，若不是仗着有几分姿色，王大人会正眼瞧他？ ”

“嘿嘿，不过那日，她籍着酒醉那一摔，坦着便把大人……”

“哼，穿得袒露，作势倒大人怀里……”

“休说他了。这山中秋雨甚寒，明日怕是要起霜。不如今晚我二人也饮些酒，一起在床上取暖可好？”

“你个冤家，日日想的便是此事。晚间的事，晚间再计较……”

这仆从丫鬟只在雨中打情骂俏，却不顾衣衫早已湿透。

雨中往官庄驿站行路，非一架马车，亦非她一人。

数十里外，周敏芝正打马疾奔。湿透的青衫更显暗纹绯色。

“哒哒～哒哒～”马蹄踏过，水花四散，遮了先前车辙。

只有“驾～驾～”喊声，穿越千里，落在绥远城大帐之外。

“都监，好消息！”蒋秦跳下马背直冲到大帐中。

“哦？可曾捉得活口？”

“只捉得一人，已押到帐外……”蒋秦一愣，似是未曾想到狄都监只问活口。

“好，带他来进来。”狄都监一挥手，两名亲从便用布覆住营中沙盘。

“跪下！”随着两名持刀军汉一声叱喝，一名额上流着血、大腿上还插着半截箭矢的男子颤巍巍跪下。

“某且问你，你等在此作甚？”狄都监端坐帐中帅令台，朗声问道。

“禀、禀大帅，小、小的奉令护送、护送青盐商队出壑山谷口……”这有着三四分汉人相貌的党项人牙齿直打颤。

“嗯？你是何人所属？所驻何处？有多少人马？”听其言说护送盐商，狄都监甚感意外。

“小人、小人属皇……不，属夏国监军司，驻壑山寨。寨内有步骑二百人，专司护送盐商过壑山谷去盐州。”

“噢？区区二百人便敢窥我盐州？”狄都监一声冷笑“你不甚老实，看来须得斩一手一脚方吐得真言。”

“大帅饶命，小人句句属实。”这汉子头如捣蒜一般不停磕头求饶“且看小人母亲是汉人面上饶过小人一命！”

“哼，光天化日你等为甚敢直出谷来？就不怕我绥远大军？”狄都监把弄着手刀，作势喝到“李元昊怕不是就在壑山谷那一头？遣你等伪作运盐，实则探我虚实！”

“大帅，大帅明鉴呐！”这汉子“噗噗噗”在黄沙地上连连叩头。

“往日，盐商自便谷到盐州贩盐。半年前朝廷筑得绥远城，盐商又言说其余三路皆有流兵劫杀盐商。便央监军司遣兵护送，是今日小人才为大帅所擒。”

狄都监闻言，抬头瞥了瞥蒋秦，心道：西北四路，三路尽皆行劫杀事……

“某问你，李元昊对你等可有说过要起大军？”

“不，不曾。”这汉子哆嗦着答道“只是教我等多运青盐，多换些铁器。”

“喔……壑山寨附近可有大军巡弋？”

“无、无巡弋。最、最近的千、千人步骑在壑山寨百里、百里外。”

狄都监一挥手“带下去吧，与他酒食。你等也都下去。”

“谢、谢大帅不杀之恩……”众人拉着这汉子退出了帐外，亲从出去时又顺手放下帐幕。

“说罢，是个甚好消息！”狄都监坐在案上，示意蒋秦不必军礼直立。

“嘿～此番得青盐百驮有余，共有万余斤。到黑市可换得两百余贯。”蒋秦方才在众人面前冷面而立，随着帐幕垂下，话语便急切起来。

“哦～那…那些行商人在何处？”狄都监把弄着案上令箭，手臂青筋暴起。

“黄沙漫天，分不清来者是谁。几阵乱箭过去，便只捉这一个活口捉了来。”

蒋秦瞧着狄都监的手，扯了扯嘴角，勉强压下笑意低声道，“属下以为，应速运驮三百驮至益州，余下换钱……”

“你倒是替某算得仔细。”狄都监突然暴起“啪！”令箭直直打断在蒋秦手臂。

“某瞧得真切，随你去的士卒带了他人物事回来……杀人劫财，要当军法！”

“哎哟～”蒋秦吃痛跳到一边，旋即又摸着手臂凑上来低声道：

“益州那边尚有盐引不得兑付，依着惯例，这差事恐要在绥远城头上分百十引……此番正好解了此难？”

“你怎知益州有盐引不得兑付？”狄都监撇了案边那印着朱红大印的文书一眼。

“某猜的。”蒋秦蹲在案边蹲坐下来，兀自揉着手背，道：

“朝廷以入中法助军需，每年批茶盐引数十万计。若不得边军寻机取些青盐填补，这些纳军需商贾恐是早闹将起来。”

话到此处，蒋秦又往狄都监脚边靠了靠，低声道：

“某去陵江县时，便已知晓益州榷货务无盐可兑。韩经略特嘱‘绥远扼盐州要道，可取青盐补军需用度不足’……”

狄都监默然。他原以为不涉党争，只消守边杀敌便可报国安民。不曾想坐守一方之时，各种腌臜事便都得从他这里过了。

若处治则城破，若不治百姓苦……

“大人，属下这便去办了。”蒋秦见狄都监低头不语，摸了摸怀中方斩获的玉扳指，便施礼而出。

风沙打帷幔，冷风入帐满。

空折令簇碎，但看铜匣来。

本为庶民计，却陷边尘黯。

除得天狼日，指青复素白。

西风横穿帷幔一角，发出“呜～呜～”地呼嚎，吹向了更远的东方。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