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各有心思

“喔喔～喔～～～～！”雄鸡破晓，天多流云。

十一月四日，煞西，福神东北，有雁南飞。

樊楼的鼓乐送走了夜色中的驿马，辰时的鸡鸣却刺不破政事堂的阴云。

“吕相，这韩经略奏请拨付两万贯……”

“今年西军耗七千万贯，三司已无钱可支！”

“有李元昊年底攻绥远密报。若不尽速拨付筑堡寨军资，盐灵二州危矣。”

“西军还有胆要钱？有欧阳谏官弹劾，西军纵兵劫杀盐商，并士卒私卖锅具资西夏！”

吕相端坐不语，只是瞧着堂外南去的流云。

晏枢密端盏啜茶，似闲庭沐春一般。

周遭三司、台谏、奏事官争吵不休，却尽瞧着中堂吕、晏二人。

“晏枢密，老夫见你案上那端砚甚雅，不知价钱几何？”吕相话语不大，只如山虎低啸，噬了林中鸟却叽喳。

“若是在岭南，或是百十文。”晏枢密放下茶盏，朝众人伸出一指，淡淡道：

“若是在江南及至京师，或能有一两贯之数。上品更数倍之……”

“唔，倒是门生钱的营生。”吕相捏起茶盏，低头细细吹起茶沫来。

“吕想说的是。那端州包知州用这端砚富得一方，还欲多助国帑，甚是尽心。”晏枢密从怀中拿出一封文书，轻放在案头：

“他本人却一砚不取，只荐附范副使与韩经略强国之策。”

“唔～若是端州能多产端砚，货运江南至京师……”

“若是有上等砚台数百，绥远二堡寨资帑可解！”三司使接话道，“我可着转运司文书， 尽开方便之门。”

缺钱者，终需自筹；若问他人，只得三言两推而已。

“只是售卖换钱亦需时日……”晏枢密沉吟道，“距年底不到六十日……我意着台谏详加监察。若能止了西军不法之事，或能立时省出些钱来。”

“晏枢密说的是。我这便去知会各谏官。”

度支失衡，边事又频。两党相斗至此，竟欲拿我台谏为刀……也罢，既是欧阳谏官起事， 便教他去了结……

台谏院首只是心如明镜，面上只做愤然之态。

“再看看益州附近富庶州县，是否还能助力一二。便是找商贾借些，只待卖砚钱来偿他。”吕相啜试了一口茶汤，叹道：

“不想区区陵江县，竟也产得如此鲜茶……明年可多运些，充补国库。”

“吕相所言甚是，这陵江毛尖及至西军亦多有饮用，确是好茶！”晏枢密和吕相相视而笑，各自啜饮起来。

军需自筹，更被监看，一缕茶香却又牵动西北和陵江。政事、边事、挠心事，只在一笑之间。

同一时刻，八百里外陵江县城。

县学正飘出朗朗书声：“上九：亢龙，有悔……初九：潜龙，勿用……”

不远处的涎香楼，茶点香气弥漫。张之礼点了两杯清茶，早已候在雅间。

“奴家迟来，还望行首莫怪。”刘湘君银铃般的声音响起，带来阵阵梅香。

“不迟，不迟。老夫亦是将到。”张之礼赶忙起身相迎，虚侍刘湘君入座后才入座对侧，“仰赖小娘子照拂，老夫这才揽得端午宴酒水事。”

张之礼轻点桌案，外间伙计立时端上一盏桂花蜜汤圆，放在刘湘君面前。

“行有心了，首还记得奴家爱吃物事……可惜，稍待奴家便回去潭州，吃不着了。”

刘湘君伸出手来，只是舀动着桂花蜜，拉起银丝。

腕上玉镯迎光却并不水亮，连着那鎏金掐丝亦无颜色。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张之礼凝眸瞧着她腕上玉镯，手在袖中略略掐算，含笑捻须，“小娘子若走，偌大的陵江县再无姿颜矣。”

说时，又虚指刘湘君手腕，叹道“可惜，可惜。此物怎配的上小娘子玉腕？”

“噢？行首不光贩酒，还懂得金银玉器？”

刘湘君媚眼如丝，心里却如针锥：我就道他哪来钱财，能送我鎏金翠镯……算我年少无知，着了他的迷障……

“不敢说懂，只是去年依王知县嘱托去京师送酒，结识了给宫里造办的周玉匠。”张之礼笑道：

“我多与了他几坛好酒。他便言说替我置办一两件好镯子……钱都与了他，却一直也未想好合戴之人。今见小娘子，却不是正得其人？”

“叮～”刘湘君将汤匙搁到碗中，却只是瞧着手腕，娇嗔道，“行首切莫如此。若是被奴家姐夫知晓，且不知他将如何责罚。”

“说合买卖，中人分得一层红利乃行规。”张之礼捻着须，话语淡淡：

“王大人费心，教老夫酒水能贩到京师高门，早想登门感谢。恰今日又有小娘子照拂生意，此权作中人牙钱。便是说出去，亦不违律法，不污大人清廉之名。”

“行首切勿如此。若回潭州老宅被姊姊瞧见，还道是姐夫偏心奴家。”

“王大人又不知此事。再者说，周玉匠收了老夫两幅镯子钱。便请小娘子也与王夫人一副，聊做陵江酒行敬谢大人照拂之意。”

“既如此，奴家便替家姊谢过行首。”刘湘君将衣袖从玉臂上拉了下来，刚好遮了那玉镯。

嘻～倒回了些本钱……一路上还需细细察看，或能撞得一二高门……

“奴家稍待便要动身，失陪了。”说罢，便起身盈盈而去。

身后，张之礼深深舒了一口气。便又展开账簿，盘算起端午宴酒水来。

桂花蜜的甜腻终究会被人品味，二百里外的潭州府，周敏芝已然纵马疾驰而西。

官道飞散的尘土掩不住马鬃的油光，鎏金马鞍的闪耀。

绯丝暗纹青衫，加上周敏芝六尺身姿，全然一副显贵公子出游之状。

果是大案！

陈公不知教何人来信，孙提刑竟点了我去陵江县复审凶案……

周敏芝伸手摸了摸，皇城司暗探的獬豸木契在怀：

陈公密令言说，钱庄或牵连韩经略，小筑是晏枢密门人所开，却是着我暗查钱庄账册并小筑事……。

我定要籍凶案细查……若能放上台面，明年磨勘政考或能超擢两级。

他抬头瞧着西边群山，抚着坐下金鞍：有皇城司身份，资财不缺，独缺功绩。若此番成功，便是遇上哪家姿色卓绝闺秀，亦足以上门提亲。

“哒哒～哒哒～”马蹄声急。

虽是深秋，山中寒凉。周敏芝却觉胸有暖春，意满之情如高中时一般。

同他马去处，远在百里山间，还有一驾褚锦马车向西而行。

“叮当～叮当～”摇响着车铃，亦在往西的山道中。只在身后，留下丝缕甜香，久久不散。

政事堂的茶香、陵江县的桂花蜜，还有那潭州府外疾驰的骏马，都遮不住西北风沙的狂厉。

“都监大人，前方便是绥远城！”蒋秦指着前方沙砾中隐隐土墙，大声道，“看这天色，恐是要起风沙了……”

“唔～速速赶路！跑死了两匹马，某等亦三日未歇，今晚可饱食足睡矣。”狄都监擦了擦干裂的唇角，伏在马背上挥动着马鞭。

马嘴嚼口白沫泛红，只有粗气白烟。前方，或是这匹马最后一站。

“啪～！啪～！”鞭声清脆，尽没荒芒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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