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华盖遮荫

小小凶案原不过林间浮尘，便是偶然的滴露，亦能将他没入尘泥。

只是龙凤之地，或牵动了一丝天命，惊了密林猛虎。

十一月三日，浓雾遮天，抬眼不过三尺。

陵江县往北八百里，左承天门内，静寂无声。

只皇城司一挂着“忠肃”匾额的厢房，透出阵阵热气。

黑羽信鸽密信，周敏芝急递一并展于案上。

陈敬。紫袍金带、腰间挂着金鱼袋，正闭目享受着面前炭盆的温暖。

童彬。绯色长袍，革带悬着银鱼袋，正拿着那急递细细读着。

“周敏芝，几年来只帮茶商求得茶引凭牒。如此大事竟才知晓。竟然还要去复审翻案……”童彬“啪！”一声将密信拍在案上，震得那白釉葵口盏的茶汤飞溅。

“立功心切，你当年不也如此？”陈敬伸出双手，在炭火上来回烘烤。

“但有一点情状，便不顾规矩走金牌急递。究竟是年轻人……”

“陈公，当年是事发仓促……下官不得不如此。”童彬吞了喉头之火，躬身揖礼道，“今日之事将如何处置？”

“你以为如何？”陈敬面色微黄，却映着炉中青焰，林中饿虎之相。

“西军勾连中枢，钱庄私助军需……皆通天大罪！”童彬探过身去，凑在陈敬耳边低声道：

“有劳陈公奏明圣上，属下愿去陵江县走一遭。”

“遇事就劳动官家，要你我何用？”陈敬裹了裹青鼠裘，又往后稳稳靠在椅背。

“朝堂不是军前、政事亦不消血肉搏杀……”

“是…属下操切了。”

童彬缩回身子，用豹纹袖口抹了抹额上汗水，低声道“还请陈公教我。”

“你除了慕容义，官家方能擢升范枢密。”陈敬裹了青鼠裘，淡淡道

“不然范枢密内行新政，外有韩经略呼应，难免以新政之名行太祖之事……是以我才奏你之功，保你来此。 ”

童彬眼睛一亮，扯了扯衣襟，恍然道：

“原来奥妙竟在此间。我原以为是晏枢密怨其不停调遣，劫杀盐铁商人，这才教我除去慕容义。原是陈公你……”

“皇城司行事只问忠奸，不辨对错。”陈敬侧身轻拍茶案，悠悠道：

“不想你却因慕容义纵兵滥杀，做了多余之事。不然西北四路监军便是你。”

“忠奸……政事……”

炉中蓝火悠悠，屋内热气升腾。

只兽炭燃时爆裂之声偶有响起，“噼噼啪啪”，点动着童彬的额间。

边事日频，国库吃紧，圣上又新登大宝欲革除旧弊。他盯着獬豸纹间幽燃兽炭，心念如赤焰一般跳动：

新政者，范韩二人。却又受吕晏旧党掣肘……此乃平衡之局。可若两党相斗是假，勾连是真……

童彬汗水涔涔，却是寒从心起。

“派一生面孔去陵江县。只查实两党可有勾连，其他皆不计较？”

“啪！”火星四溅，灼得陈敬指尖一缩。

“新碳和旧炭不可一同入炉，须得架开，使其徐徐燃透。 ”

陈敬掸掉了手背熄灭的炭末，狼视着童彬，冷冷道“烫着我倒是小事，若烫着圣上我便……”

“属下知罪，我这便伺候擦洗。”童彬衣襟已然汗透，却只敢低头缓步退去。

终是缺了历练……陈敬暗自叹了一口气，又将桌上密信尽丢炉中。便定定瞧着墙上的《西北四路戍防图》，眸光扫过绥远落在渭州城上。

酉时已过，更鼓一声。皇城外，金水河边樊楼灯明。

楼梯间伙计端盘持壶，文人雅士诗词唱和调笑佳人。

“伫倚危楼风细细……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为伊消得人憔悴……”台上名伶唱时，俄尔宛转悠扬，俄而如晨露入江。

“吕相，近来身子可好？”晏枢密微微抬手，四名护卫便把住了楼梯口。和吕相的两名持壶小厮远远站定。

“喔，原来是晏枢密，来坐，共饮一杯。”吕相颤巍巍的拍着桌案，向晏枢密示礼。

“不敢，不敢， 吕相快坐，我来替吕相斟酒。”

晏枢密掀开金丝珠帘，持起清台酒瓶给吕相的青釉盏斟满。

“十五年陈，还是刘太后在世时酿的。”酒香满溢，吕相瞧着晏枢密叹道：

“那时候老夫如你一般年岁，却不及你今日高位啊。”

“吕相折煞了。晚辈后生，多得吕相教训提携。”晏枢密给自己也满了一杯，躬身举起和吕相一碰， 便一饮而尽。

“好酒，还是那时候的酒好啊。告诉掌柜，叫舞姬把《采莲舞》跳来！”

鼓乐响起，三楼悬台之上，一绝色舞姬作敦煌天女之相，随铮铮琵琶声翩然而舞。

素色飘带，青色水袖，如惊鸿游龙一般婉转飘然。

“唔，此女子舞姿，颇似你家那唤做婉柔养女。”吕相啜了一口，咂了咂嘴。

“吕相也知道她？”晏枢密捻须瞧着台上舞姬，只举盏空悬。

“五年前，你请老夫去家中喝酒，不是教她来奉舞？”

吕相三指捏盏轻晃。酒水映着樊楼红灯，飘散出醉人酒香。

“哎呀～吕相虽然年老，心里却和明镜一般。”晏枢密放低盏口，起身和吕相碰杯。

“按常例，明年五月便是圣上采选佳期。”吕相摩挲着空盏口沿的金线，对晏枢密笑道：

“婉柔旧时凤脉，老夫欲荐她入秀选。未知晏枢密意下如何？”

“若有吕相荐书，便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吕相怎知婉柔出身？晏枢密心中疑念一闪而过。

他只起身与吕相斟酒，银丝直直拉了半尺之高。“只是旁人籍凶案无端攀扯她。案情不明，采选时如何过得内侍陈敬那关……”

“此事易办！”吕相捋了捋长须，温声道，“只看是哪里事，着那处提刑司尽早查实，还她清白便是。”

说着，又转过头去，合着《蝶恋花》之曲，抚掌观起舞来。

“我与吕相所思相合。些许小事，不必久迁。只从速了解，不惹陈敬劳心。”

晏枢密抬抬手，赵青快步迎了上来。

“台上舞姬可送吕相府上，随时奉舞侍候。”

“是！”赵青转身下楼而去。

“圣上新擢的狄姓都监又有传闻？”

“除籍贼配军而已，些许风言，或是茶酒谈资尔。”晏枢密瞧着楼下赵青领着舞姬下去，便与吕相碰盏道：

“众目睽睽下，官服博带叩陵江县衙大门，言说是韩经略专遣他去问候。区区一七品知县，怎得三品经略使遣一都监去问安？”

“唔～倒是件稀奇事……”

吕相捻着须，眸色深沉，“西军军纪涣散，多有内逃兵卒行不法事。且去问问那王富春，韩经略麾下是否又在陵江县起了事端。”

“叮～”晏枢密将酒盏轻叩，指尖微点道，“便是那陵江县钱庄有一凶案。几日前婉柔还曾去过。不想竟被凶手攀扯，莫不是……”

说话间，不觉点的桌案“咚咚”轻响。手指吃痛，他便又将手收入袖口。

“韩经略在开封府时曾与王富春办吕陵案，或是有些交情……”吕相夹起青菜， 送入口中细细嚼着。

“快到年底了，老夫却忧西夏入寇啊……欠韩经略那些铁甲事，老夫已着三司批了五千交引。还要劳晏枢密遣人都作，如数偿他。”

“是！只是闻听交引批发前，陵江县纳了足额铁石与韩经略。”

“唔～王富春倒是个万贯知县呐。”

吕相将晃了晃酒盏，将残酒泼到地上，冷冷道“老夫老了，是要早些歇着去了。”

又顿了顿，缓声道，“方才那舞姬……”

晏枢密连忙上前搀起吕相，接过话来“奉舞事晚辈自处，阁楼上事，还赖吕相费心。”

吕相微微颔首，便被从人扶侍而去。

“大人，秋夜寒凉，我们也早些回去吧。”赵青双手捧着狐裘，侍立在侧。

“唔～是该走了。”台上舞姬早已不知去处，晏枢密点点头，吟道“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赵青将狐裘披在晏枢密肩上，接话道“只待冬闲，苍茫尽处。水泛春来花枝头，又有鹊报梅香……”

“金丝雀既是饱食少动，且教她飞一飞吧。”晏枢密按住了心中那丝疑念。

眸光又划过窗外的浓雾，淡淡道“只怕飞远了便回不来了……”说罢，便下楼而去。

“是，我这便作书赵牧春。”

片刻后，新舞姬来，红衫飒飒。

乐声又起，金鸣阵阵，鼓声如雷。

霜夜秋寒似不曾入得楼内半分，却不知远方雾夜里行路又有几人。

已然入眠的张平安，只在梦中，偶然还会想起那缕香甜。

夜色深邃，纵使互不相识，同道者依然能嗅到彼此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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