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秋雨骤起

十月三十日不过万年一瞬，满地白霜亦抵不得九天一尘。

张平安初尝尘世五味，狄都监方踏上看不见刀剑的战场。

《道德经》曰：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

十一月二日，雨。陵江县往东二百里，潭州府提刑司。

陵江凶案判词来了！

周敏芝接过刚到的文书，展于眼前。

他双手微抖，心湖激荡。似门外秋雨，又点出昨日李庆利的书信。

‘敏芝兄钧鉴：……钱庄多有西军入中法茶引……常来西北口音商贩……凶案时日，又有西军都监私会小筑慕容义旧部……或是边军与朝中重臣勾连……’

真是天可怜我！京中审刑院三年，潭州提刑司两年……今终得通天大案。周敏芝心中暗定：如此结案却不是夺我磨勘拔擢之机？

“啪！”他将钱庄凶案判词一把拍在案上，高声怒喝，“如此悖逆之事竟只判流刑，岂有此理！”

“周大人何故动怒？”

众官吏纷纷围拢，来问周敏芝突然发难缘由。

“诸位，诸位！为一贱籍女子劫杀恩主事，这陵江知县竟只判流刑，律法何在？”周敏芝抖动着手中文书喊道“我定要报孙提刑差官再审。”

“杀人者判流三千里亦是依律而判……”

“说得是，这能活着走完这三千里的又有几人？”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起来，原本安静的公事房变得如通河桥市集一般热闹。

我只力阻结案，若孙提刑遣我去复审便好。若他不愿……周敏芝冷然立在案旁，瞧着伏案看凶案判词的众人：

昨晚我已急递报陈公。这边军勾结地方，小筑又是晏枢密门人产业……正是我皇城司职分所在。

十年前，周敏芝与李庆利共赴省试，独他上榜，何等风光。

七年前，又上皇榜，赐同进士出身。

放榜之日，意气风发。酒宴后兴起，怒打索常例钱胥吏。几欲被解送顺天府，上报除名。幸得陈敬赞他公义，荐入审刑院。

京中胥吏，多牵扯高官显贵，他乘性胡为不知得罪了谁。三年磨勘政考至，只擢升半级，外放潭州府提刑司。

离京之日，无一人送行。

京外十里，却有陈敬来送了他一嵌金鱼木契，上刻：皇城亲事官字样。此时他方知晓，陈敬乃皇城使司公事，要他在潭州为其暗探。

只是皇城司俸禄虽厚，在潭州府两年亦无施展之机。

“何事如此热闹？”一个身着绯色罗裳、绣着云鹤暗纹的矮胖男人走了进来。只见他腰系嵌玉革带、袍下金丝躞带若隐若现。

这便是提刑官孙申，晏枢密门下。两年前由吕相荐举，由刑部员外郎外放潭州府，任潭州府提点刑狱司提刑官。

“是陵江县一劫杀凶案，周大人以为判罚不妥，是以众人在此议论。”站在前列一年长官吏抱拳禀道。

“噢？如何不妥？”孙申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免礼，朝着站在书案便的周敏芝问道。

“禀大人，是一钱庄劫杀凶案。知县王富春初审判流刑三千里，下官以为不合律法，是以引起同僚议论。”周敏芝跨步向前，在孙申面前躬身答道。

“杀人劫财，判斩刑或流刑都与刑统律法相合……难道周大人别有发现？”孙申只瞥了瞥案上判词，并未去看：

“且去我那边，莫在扰了他人公事。”

“喏！”周敏芝将案卷垒在胸前，跟着孙申到了侧边厢房。

厢房不大，只几张木色斑驳桌椅。堂中挂着“勤谨慎刑”匾额。

“坐！”孙申坐在一张方椅上，发出“吱嘎”一响，似是就要散了架。

“敏芝啊，刑案非比议政，切记要谨言慎行。言辞激愤或煽惑，乃办案大忌。易出冤案啊。”孙申指尖轻点着茶案。

“孙大人教训得是，且请先审过案卷。”说着，周敏芝双手奉上判词文书。

“周大人，请用茶！”仆役上了一盏茶汤。

周敏芝端盏瞧去，盏内清亮，无茶末，闻之亦无茶香。轻啜一口，味淡如水。

竟用残汤剩水来应酬我……周敏芝甚是不悦。“咣”地一声，将茶盏顿在桌案，茶水四溅。

外间秋雨甚急，“哗哗”之声如瀑。却浇不息他心头怒火，冷不下胸口热浪。

“孙大人，下官且去拟驳议状，稍待送来，请大人审改。”

“不忙，且待本官看完此案文书，再与你商议。”孙申摆了摆手，头也未抬“你可先签批其他案子。”

“喏，下官告退。”周敏芝只得揖礼，讪讪而去。

从那上茶仆役身边过时，又斜着眼恨恨的瞧了瞧：此番本官若得拔擢，定教你……

年轻气盛，妄想以一案搏显绩！

见周敏芝离去，孙申才直起身来将判词丢在桌案，暗忖：

此人想是有贵人照拂，经帮陵江茶商办得茶引兑付凭牒？此番他当众对凶案发难状，未必是出于公心……王富春乃晏枢密门下……我需急递报大人知晓。

这两人哪里知道，早在昨日巳时堂审后，便已有急递从陵江十里驿往京师而去。

一入左承天门门内皇城使司，一入枢密府百花园。

“憨货！前日还尿了裤裆，今日又如此吃得。”陵江县女牢，赵正捂着鼻子收了李大个面前空碗，言语蒙蒙：

“流刑可折脊杖二十，只是或打掉你半条性命。且教家人请个好郎中，多备金疮药……”

“大、大人果不欺我……谢、 谢大人不杀之恩！”李大个“砰砰砰”磕着响头，却没在牢门关闭的“吱嘎”声中。

烟雨迷蒙，不闻香风。通河桥北，陵江县学。

“先生，昨日堂审前因便是如此。”“诚敬堂”匾前，张平安垂手侍立。

“唔～办案手段倒是利索……”王真沉吟之时，恰有秋燕沐雨落在檐上。

“啾啾～”之声让他心中隐觉不妥：卯时从茅房发现凶器，辰时江县尉复勘，巳时便升堂……不到半刻李大个已签押认罪……

虽词证相合却好似天注定般。他想了想，又不得其要。只得对张平安道“那狄都监倒是大丈夫。他期许你好学上进，进士及第方能心手合一……”

唔？王先生怎地和狄都监一般，尽说哑谜……张平安瞧了瞧躲雨秋燕，不觉性起。将将揖礼告退，便抄起竹棍攀柱捉鸟。

王真并未入往日一般训斥他，只是默然入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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