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举重若轻

午时三刻已过，只是江风甚急，撩动着张平安的心潮。

狄都监与那李大郎旧事……既是蒙冤，他又是官，如何不去申冤翻案？

张平台抬眼望去，云浪北来，已阴了武陵山脉的墨绿。

南门楼里，一味茶肆的斑黄旗招正朝南招展，直直对他指来。

一味茶肆……我在县学见过那李掌柜，他是王先生幼时同窗。张平安并不懂“择机待时”，他只心念到了便去做。

这茶肆与钱庄同在大院，我可再去打探一二。

计议已定，他拉了拉学子直裰，又将竹棍插在腰带，便疾步小跑而去。

从东城湾码头上来便是南门，直直通向顺兴客栈大院。院巷口左边是江鑫钱庄，右边就是一味茶肆。

茶肆门口，只见那茶引兑付凭牒被风吹起，撞得门柱“咚咚～”直响。

依律，大宗茶叶买卖都需茶引兑换。这凭牒算是三司所批买卖金牌，是以往日这里商客盈门。今日却是冷冷清清不见一人，或是被隔壁凶案所累。

“小郎君找谁？”柜台后， 一老先生正抱着一叠楮纸，一张张核对着。

“我、我是……王真，王先生让我来拜会李掌柜。”张平安心念转动，直直撒了个谎。

反正上月李掌柜见过我，还言说王先生弟子尽可去茶肆品茶。

“唔～他在楼上兰阁。你从左边楼梯上去寻他便是。”老先生瞥了张平安一眼，又低头在账本上写了起来。

“多、多谢老先生。”张平安理了理衣襟，又抬脚拍了拍河泥，兀自喃喃“今日怎地没人？”

“钱庄被官府封了。买不到茶引谁来兑茶？！”这老先生倒是耳聪目明，一句低语竟也听得分明。

只是他这话语张平安却听不懂。

他只记得王先生曾教他，钱庄主交子兑付，茶引却是买茶官凭。想是这老先生耳背，听岔了。

张平安微微揖礼，便往楼上奔去。

上了楼梯，便是茶肆兰字雅间，茶香清纯，入鼻松神。却不是早间闻到的香甜。

门口一燕衔茶叶屏风，上面却是王先生笔迹：

杯中雨前绿，舌尖又逢春。

茶禅本一味，鹤发童心人。

“何人来访？”李庆利的声音从屏风后透出，伴着“叮叮咚咚”之声。

“小子张平安，王先生弟子，特来拜会李掌柜。”

张平安深揖下去，恭恭敬敬答道：不可再扯谎了。若是王先生知晓，这十板戒尺怕是逃脱不得。

“快快进来！方煎了好茶，有缘者可饮得一盏。”

兰阁不到一丈见方，侧面窗户大开，能听得院内衙役话语。

李庆利着暗降纹褐袍，正拿着茶筅用力搅动着茶膏，溢出浓浓春意。

“王真可有话？”

“唔～王先生今日送亲去了，小子是来……”李庆利虽是眸光柔善，却教张平安隐有被看透之感。

他不敢扯谎，上楼甚急未曾想好话语。只得手紧紧握着腰间竹棍，满脸涨红。

“哈哈，可是来行侠探案？”李庆利放下茶筅，抚掌笑道：

“我早闻得王真说，他有一弟子以竹棍为剑，好持公义。今日见得其言不虚。且快坐下饮一盏”

张平安羞得不敢抬头，只是用力搓着竹棍，恨不得转头就走。

“坐吧。凶案事不想是你先来。那班只知索拿常例蠹虫……”李庆利“嗒”一声， 给对坐放了一只白瓷盏，道：

“我便与你些凶案消息。”

有线索？！张平安眼睛一亮，连忙拉开袍摆端坐，“多谢李掌柜解惑。”

“解惑算不上，只是消息。”李庆利拈着寸长黑须，笑吟吟道：

“寅卯时我曾从此听得院内有西北口音。未知与卯时凶案是否相干。”

凶案在卯时三刻后，卯正前……李掌柜听得……如此早，他怎……？

“唔，李掌柜今日早到？”张平安心念一闪，并未接李庆利话语。

“倒如王真所说，有几分机敏和灵气……”李庆利盯着张平安，眸光中闪动着些许期许，亦或是别有深意。

“这窗户离地丈五，我不通武艺跳不下去，更莫讲杀人行劫了。只是前日换得许多茶引，是以今日早来核对，无意间听得西北口音。”

“是小子唐突了。李掌柜为何不报县尉知晓？”

瞒他定是瞒不过，不若直来直往问他。张平安转念计议到。

“独在房内，关门闭户之下听得声音并不稀奇。”李庆利捏起茶盏，吹拂着厚厚清白之沫，淡淡道：

“隔壁是客栈，或有客商早起如厕，或是听得不真切。再者说，县尉都不来问，我又何必自找麻烦。”

“唔～或是狄都监早间住在这里，亦或是李大郎兄弟……”李庆利的解释又如冷雨，浇熄了张平安将将燃起的心火。

李大郎，小筑护院！狄都监？这官职……“叮～”李庆利面不改色，只是手中盏落，溅的茶沫四散。

“狄都监是何人？怎地又扯上那小筑护院两兄弟？”言语却是平淡。

“唔，他们是西军旧识……”见得李庆利消息或无用处，张平安便想要走。

只是茶汤在前，消息在后。他便草草将狄都监和李大郎事说出，只是隐去了慕容义旧案详细。

哼！我就道钱庄哪来如此多茶引。原是王富春早和西军有勾连。李庆利心中恨恨，却如常斟茶入盏，只是略略抖撒了些茶汤。

恰在此时院内一阵喧嚷。

张平安起身从窗户瞧去，李大个正用独轮车拖着白布尸首，被几个衙役持棍围着拉扯。

“李掌柜，小子还有事，且先告退。”出事了，我需下去瞧瞧。 张平安急急起身，揖礼便走。

区区知县，竟能拢西军入中法所批茶引……我有茶山却要到钱庄高价买引兑茶……哼！王账房死了也好，敏芝兄正问我钱庄和小筑事，我便牵连一起作书与他。

茶汤热气暖不透眸中冷光，李庆利亦起身下楼，便要作书信与潭州府提刑司周敏芝。

“庆利，张家又问你索那十五贯……老夫看还是给了吧。”见李庆利下来，柜后老者开口道：

“毕竟张大郎与你父一起贩盐而死，他家茶山亦抵给你家……”

“李老，核验完茶引就早些回去歇息吧。”李庆利快步走上前，抚着李老，道：

“张家用茶山从我家抵押了四十贯本钱贩盐。便是被流兵劫杀死了，亦与我无干。收他家茶山时竟还去县衙告我。教那赵正白白索了我三贯常例钱。”

“咳咳～”瞧着李庆利愤愤之态，李老涨红着脸，轻轻拍着胸口，道：

“你父生前曾与我说，张大郎护的驮马可还有你家青盐。你怎能不听你父遗训，硬是逼押了他家茶山？依着市价，那茶山可抵五十五贯……”

“省得了，省得了。便依你再与他家十五贯。你先去回去歇息吧。”

瞧着李老拄着杖出了大门，李庆利咬牙颇怨：又教我折了十五贯……我这就作书周敏芝，告你王富春用钱庄勾连小筑和西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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