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一念死生

同道之人未必同路，同途之人亦未必同道。

午时三刻，陵江水曜日，县衙后堂。

院内芭蕉翠绿，屋内静寂无声，只有“咚～咚～”指节叩响在轻轻回荡。

“姐夫，奴家来伺候更衣。”娇声入耳，媚眼如丝。

王富春妻妹刘湘君端着洗漱铜盆而入，“早间奴家还未尽兴，姐夫怎就急急去了？”

“这是县衙后堂，不是厢房床帷，出去！”冰语的霜冷浇熄了湿兜散发的春情。

哼！原以为能如我那些姐妹，登了县堂内室便能……不想却只是个晚间棍棒，日常用度还需我家接济……。刘湘君红潮骤退，咬着银牙转身而去。

合门之时摸着腕上鎏金翠镯，暗道：破瓜夜只换得这等物事……罢了，权且委身一时，再做计较。

“刘娘子，王大人可在里间？”廊下，赵正声音远远传来。

“唔～在后堂……赵县尉，大人心绪不佳，你且要小心侍候。”刘湘君盈盈一笑，用锦帕遮了胸前红晕便转身而去。

王夫人遣她妹妹来此看顾大人，却不晓她妹妹……赵正摸了摸下巴，便急急推开了房门。

“勘验如何？”王富春见赵正进来，摆手止了他揖礼，直直问到。

“案发只卯时三刻至卯正前，不到一刻时间便杀人劫财而去。”赵正躬身奏报道：

“其间钱庄伙计李大个在马厩边茅房，客栈只有小伙计刚子在客栈内。二人词证相合，刚子亦有赵掌柜等人证。”

“凶器是何物事？可曾找到？”

“观王账房颈部，应是刀口三寸豁口利器所致。李大个词证，马厩旁有豁口柴刀。属下等已遍寻不见，想来凶手以此刀行凶。”

“李大个在茅厕时可有人证？”王富春并未看赵正，只是斜着头，瞧着堂中牌匾。

“这……卯时三刻前有，之后众人听他呼叫已是卯正。”

“那便是无人证，有嫌疑。为何不拘押审问？”王富春回过头，双眸狼视赵正。瞧得他心中发寒。

“王账房待李大个如子，又与王长贵掌柜是多年乡邻……这大人应是知道。”赵正赶紧揖礼温声道，“众人皆知他憨直，怎会被区区两贯钱所惑，劫杀……”

“刑狱断案需重证据实！”王富春“咚咚咚～”敲击着桌案，“莫非你忘了，本大人在大理寺三年作何差事？”

钱庄是他表弟产业，他怎会不知李大个其人如何？再者说，伤口齐整，一刀砍中要害毙命。乡下粗人怎能做得如此利落？

赵正心中念念，面上却默然不语，亦不敢抬眼看王富春。只是躬着身子立在堂前。

秋风起，蕉叶沙沙。

冷风卷着江水腥风灌入窗棂，润湿了堂中牌匾上“恤民如水”四个大字。

“你为何不去？莫不是你是李大个人证？”王富春起身背手，踱到堂前，赵正瞧不见他面上颜色。

若有人故意做了此案，想要探查……不可，我断不可与人机会。只要从速审结，州府提刑司亦只会复核案卷文书……

王富春指甲紧紧抠入掌心，心中暗忖：只要不判他斩刑，便是委屈他一时又有何妨。明年磨勘政考期至，我更需于两边稳便行事。

“大人，此话何意？属下怎就成了李大个人证？”赵正愕然，瞪着眼睛抬头问到。

“你如何忘了？长贵去小筑厮混，便是你说的。”堂前墙壁，回荡着王富春淡淡的言语。

赵正心中一惊，双手不觉紧紧扯着衣摆，揉出一道漩涡纹来：都道美色刮骨刀，今日却轮到我……

那日夜饮，刘湘君故意泼酒湿身，我亦多喝了几杯。瞧她身子时，顺嘴便讲了在小筑见王长贵事……不想王大人他此时向我发难……

“今日三十，不正是小筑迎客，你在内值守看顾之日？”言语如刀，劈开了赵正心中秘事。

“唔～大人好记性！”赵正无奈，只得低声道，“今日卯时三刻后，属下窥见了李大个去茅厕，这才从小筑出来……”

王富春并未接话。只是上到堂前，端坐案后，兀自整理着头上翅冠。

窗外，天上云起，从北而来，遮了院中秋阳。

“非是属下有意欺瞒，实是要报赵员外……”话音未落，便被王富春温声切语打断。

“你有祖荫不得入仕，能任县尉全赖赵员外照拂。”王富春直入而言：

“匿了自己行迹，不使凶案攀扯小筑，亦在报恩情理……只是悬案不觉，若有旁人作梗要起风浪，你如何对赵员外交代？”

赵正直觉背脊发凉。抬手摸了摸脖颈，已然汗水如瀑：在任官值私寮，又牵扯赵员外……若我为李大个人证，词证签押日便是我去官入狱时……

“大人洞察深邃，属下不及。”赵正深揖下去，滴滴汗水没入了地上青砖：

“李大个却无人证，嫌疑颇大，属下这便去捉他回来问话。”

“不急。”王富春掸了掸衣袖上的浮尘，踱到赵正身边，低声问到：

“先前教你看那狄都监去处，如何？”

“禀大人，他午时乘船往益州方向去了。”

大人怎地放着凶案不查，却要我跟着县衙出去的军汉？赵正与王富春相识五年，却是头一遭瞧不清他所思所为。

“可见了什么人？”

“先是替一闯祸小子解了困，又与小筑护院李大郎兄弟攀谈了两刻，便乘船走了。只是属下站得远了不知所谈何事。”

小筑护院怎和西军都监相熟？王富春心中又现迷雾，“你和李大郎兄弟熟识？”

“未有交集。属下只是在小筑内堂一楼看顾，他等在前堂把守大门……”赵正抹了一把额边涔涔而下的汗水，道：

“只出入时打过照面。这兄弟二人形状精干，不似普通百姓。”

“里间作何营生？今日来了何人？”

“属下不知。一楼只有鼓乐并赵掌柜众人……王掌柜亦是在一楼门边厢房。其余皆未瞧见，贵客想是都在二楼。”

王富春摆了摆手，赵正心中长舒一口气，旋即便再拜急退而出。

韩经略遣了个都监来，却只为代他问候我？

王富春踱到院中。拿木瓢舀水，高悬而淋，冲得蕉叶“簌簌”直响，飘摆不已。

这里小筑护院又和狄都监相熟，莫不是韩经略他……不，应是不会。

那狄都监官服博带，公然叩门，并非韩经略现下行事手段。若真是他交办，岂不给中枢旧党口实？定是这狄都监不想牵扯两党争斗，故作此态，明示不党之志……

“咔擦～”王富春又拿起石阶边生锈的剪刀，剪掉了一枝枯叶。

区区贼配军，倒也有几分见识……罢，还是先了凶案事，再做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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