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风小浪大

十月三十日，未时正刻。

厚云积空，不见午时暖阳。

北风卷草，将将覆平方拭的辙痕，却散开了院内的喧嚷。

“李大个！快快放下尸首，不然莫怪棍棒无情。”

衙役的呵斥声中，“噼啪”棍响打在李大个脚前，只溅起浅浅尘烟。

“你们作甚要将王叔曝尸在屋内？我要带他回乡！”黄黑粗脸，脖颈筋起。李大个拖车车就要往外硬闯，众衙役只是敲打地面不退。

“依律，凶案未经复勘，不得擅动尸首。”一客商操着益州口音，甩下话语便牵驮马而去。

“果是千年匪窝！便是王知县这等能吏，亦只能治得表面风光。”

“贾掌柜此言有理。我等早些动身，莫和这些泼皮纠缠。”

客栈中，各口音商贩前后出来，或走路或驾车，陆续离去。院内只剩眸红李大个拖车僵持……还有，正立在客栈廊下的张平安和客栈众伙计。

突地从人群里冲出两弓手。

一人扫堂腿，“噗～！”李大个小腿吃痛，直直跪倒在地。

“咚！”膝盖抵背，另一人将他死死摁在地上。

李大个吃得满嘴泥草，片刻间竟说不出话来。

“好你个李大个，竟擅动尸首！”赵正推开人群，昂首而进。

“将他绑了送进大牢。且教他知晓何为‘发冢罪’。”

围观众人一时反应不急，不知赵正缘何突然发难。刚子更是往后面缩，只是伸着鸭脖使劲瞧着。

张平安却是一脸欣喜，暗自抚掌：好利落的身手！

一旁几名衙役倒是识得眼色，赶忙抽出绳索镣铐，将李大个绑了个结实。又用水火棍压着他脖颈，教李大个只憋得脸红脖粗，更是说不得半个字。

“客人都散了也不知招呼，还要不要工钱？”赵牧春不大的声音传来，愤愤意满，“且都给我进去！”

赵正背起手，环视了一下院内，又瞧了瞧正散去的众人，心中稍定：用‘发冢罪’捉他，便是将来有人翻案，我亦脱得干系……

计议已定，他从怀中掏出一卷白纸走到客栈门口。

“赵掌柜，这是早间依你言语画的柴刀图形，你切看看。”赵正“哗啦”展开纸卷。图中是略有豁口、刀柄歪斜的柴刀画像。

“唔～与马厩边失的柴刀无二。”赵牧春探头贴近看了看，抱拳回到。

“那便签押吧。”赵正卷了卷，将纸一把丢过。

“县尉大人稍待，小人这便去取柜上签押……”赵牧春哈着腰，双手接了卷纸，又朝门内大喊：

“那刚出笼的包子与赵县尉装几个……”

两道冷光扫了过来，张平安只觉浑身不适：县尉看我作甚……。

抬眼一瞥，马厩边有个茅厕。张平安便捂着肚子装作内急，跑了过去。

“为何让我签押？”刚子立在柜前嘟囔道，“我又不识字，谁知他这图画下面写的甚……”

“那柴刀是你带来的物事，你不签押莫非让我来？”

“可这刀柄……”

“莫饶舌！这凶案闹的店里客人尽都走了……早些助官家结案。不然下月分红一文都没有。”赵牧春不耐烦的拉过刚子手，蘸了红油墨“啪！”结结实实地盖在图上。

“先洗洗手，再去拿五个肉包与赵县尉。”

“唔～省得了……”刚子脸面发白，想是早间受了县尉惊吓。现下和张平安一样，不愿与赵正多语。

这凶案来得蹊跷。方引王长贵入小筑不久，恰逢今日奉舞……我需报与大人知晓，怕不是有人要起事端……

“赵掌柜何必如此？惩恶缉凶乃职责所在……这包子，与那边辛苦守钱庄兄弟吃吧！”赵正洪亮的声音响彻了小院，“这是包子钱，告辞！”

嘁，装模作样！刚子掂着手心的那枚铁钱，用脚搓着门口地面的辙痕。

县尉走了？他那眼睛，阴得紧。

张平安从茅厕探出头，抽出竹棍走到马厩边草垛，一棍挑飞了一小撮稻草。

噫？甚破布缠到竹棍了？定睛看时，却是稻草中一块黑破布带。

张平安瞧清楚后略感失落，正欲甩脱。

“唔，这布大小到合用，与我吧。”刚子声音在身边响起。

“你要这腌臜物事有何用处？”

“浆洗一下，缠在水桶提把上不硌手。”刚子一把扯过布条，斜着眼睛瞧着张平安，“连粟米都分不清的小子。”

霜日本就清冷，申时初刻的陵江县更无日头。两个十三四岁少年的调笑，却是大院内难得的光亮。

少年不识愁滋味。只相距两三岁，刘湘君的梅枝却已果熟汁润。

“嗯～～～”帷幔内一声轻舒，似是慵懒的午睡之人将将醒来。

青布床帐掀开，王富春从里钻了出来，却带出了香汗的甜腻。

“早间未忙完，此时倒是长久的畅快……”刘湘君浅吟声声，从那帘帐缝中露出了一抹滑嫩。

“唰～”王富春从腰间抽出一梅枝青兜，丢了进去，“穿好，莫泄了春光。”

“省得了……死鬼，只晓在床上卖力。”媚眼如丝，心中却蜜醋相搅：

只是身子舒爽，出了去却手脖空空。枉我多翻湿身相诱，还不如先前嫁了潭州县尉姊妹风光……找个时机再寻个高门，便是模样俊俏些亦比他强……

“稍待去涎香楼找张之礼，买三坛五年陵江春酒。”王富春披上青绿官袍，里外翻弄着，只摸出了三百文钱，“先与三百，余下的过两日发响再偿他。”

若不是看你是知县，又开钱庄，我怎会与你破身！刘湘君扯着胸兜，心中微苦。嘴上却应到：

“莫若少买两坛……再者说，你去年帮张之礼卖酒到了京师，怎样他也应送……”

“无知妇人！一坛酒他才赚得几文？当我是那班庸碌官吏不成？！”王富春“唰”一下，直直拉开了窗帘，外间光亮映的刘湘君愈发水润榴红。

“教你去就去，啰啰嗦嗦…便回潭州府你家，去照料你姊和侄儿。”

“大人～事已办妥，那凶器也已劝他签押……”院中，赵正的轻呼声随风而入。

“好！单独关押到女牢，我稍待自去。”

“诺！”声音渐远，只是蕉叶“沙沙”之音更急。

“辰江县江县尉明日来复勘，这三坛酒便是与他带走。”王富春回头瞥了一眼。见刘湘君只是扯着胸兜，浑身溜滑发怔。便又软了话语：

“明年端午龙舟宴。你去说与张之礼，让他多备几百坛酒……我请周遭各县来人，将他酒水也多卖些……”

说罢，便又回身上下抚了一把，这才转身开门而去。

屋内，只有刘湘君心中冰泪和潭州姊妹出入的风光排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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