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情

阮野低头扒着米饭，瓷碗边缘映出她紧绷的侧脸。

父亲继续和顾庭讨论城西项目，那些关于容积率、竞标价的术语像潮水般涌来，她却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刚才与顾庭对视时，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诧异，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圈圈涟漪。

“里里怎么不吃菜？”母亲夹了块糖醋排骨到她碗里，指尖触到她的手背，“怎么这么凉？”

“没事，妈，就是有点冷。”阮野勉强笑了笑，筷子戳着排骨上的酱汁，忽然想起上一世，母亲也是这样给她夹菜，直到被陆近筹挑唆“阮家控制欲太强”，她摔了筷子说“再也不吃家里的饭”。那时母亲僵在半空的手，和此刻温热的指尖重叠，烫得她眼眶发酸。

喉间一阵发紧，她猛地抬头，正对上顾庭的目光。他不知何时停了讨论，正看着她，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像怕她下一秒就会像从前那样炸毛。

见她看过来，他迅速移开视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杯沿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泛红的耳尖。阳光斜斜扫过那点红，像被揉碎的晚霞，落在她记忆里某个被忽略的角落——小时候她抢他的冰棍，他也是这样红着耳根，却把最后一口塞给了她。

“对了，阿庭”

“阮风去雾都办事了，城西的事你多费心，也让里里帮帮你。”

阮野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上一世父亲也说过类似的话，被她尖声拒绝：“我才不要跟他待在一起！”那时顾庭攥紧文件的指节泛白，却什么也没说，谁会想到叱咤风云的淞明太子爷竟然也有欲言又止的时候

“……好啊。我愿意帮阿予哥哥”这一次，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连自己都惊讶的平静。

顾庭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杯盖与杯身碰撞出一声轻响，像冰面裂开细缝。 抬眼时，眼底的诧异几乎要溢出来。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那瞬间的错愕，竟让他冷硬的轮廓柔和了几分，像冰雪初融时露出的青石板，带着点久违的温度。

“好”顾庭很快恢复镇定，声音却比平时低了些，尾音里藏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微颤。

方思捷不知何时站在了餐厅门口，手里还提着个精致的纸袋，脸上堆着标准的微笑，嘴角弧度却比平时僵了半分——她在门口听了半分钟，没等来预想中的争吵，指甲暗暗掐进了纸袋提手，把缎面捏出几道白痕。 她巴不得阮野闹的鸡飞狗跳，最后只能哭着来找自己出主意。

“叔叔阿姨，近筹哥让我把马卡龙送来啦。”她的目光在阮野和顾庭之间转了圈，像扫描仪似的扫过两人没带刺的氛围， 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疑虑和不满，像吞下了一颗没化的柠檬，酸得牙床发紧。

“放那儿吧。”阮野头也没抬，用筷子把排骨戳成小块，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上一世她总嫌母亲做的排骨不够嫩，此刻却觉得酱汁里的酱油香，比任何甜点都让人踏实。

方思捷刻意提高了声音，尾音拖得像根飘带： “近筹哥说，知道你爱吃抹茶味的，特意让老板多放了double抹茶粉呢。”她边说边往前凑了半步，视线牢牢锁着阮野的脸， 等着看她眼里冒出熟悉的亮光。却见阮野只是“哦”了一声，继续吃饭。

方思捷把纸袋重重放在桌上，纸袋边角磕出轻响， 顺手拆开，马卡龙的甜香立刻溢满餐厅，甜得发腻： “里里，你最爱的抹茶味，不尝一个？”

阮野用叉子尖戳碎一块，绿色的糖霜簌簌落在白瓷盘上，像堆廉价的颜料。 推到一旁：“太苦，戒了。”

这反应太反常了。上一世的阮野，此刻早该眼睛发亮地拆开盒子，举着马卡龙冲顾庭扬下巴：“你看，近筹比你懂我多了！”

顾庭忽然放下茶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阮叔，这是城西项目的初步预算，您过目。”他递文件时，指尖不经意间扫过阮野的碗沿，像怕烫到她似的，快得像一阵风，却还是让她感觉到那点微热的温度。 飞快收了回去。

阮野的心跳漏了一拍，像被那阵风拂过的湖面，漾开细碎的波纹。

“我吃饱了。”阮野放下筷子起身，经过方思捷身边时，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发间的珍珠发卡上，声音轻得像羽毛： “思捷，你跟我来一趟房间，我有东西想给你。”

方思捷眼睛一亮，立刻跟上——她以为阮野要像上一世那样，把母亲穆清的手镯送给她，那镯子内侧刻着个“里里”字，是阮野的小名，她早就想据为己有了。 那可是穆家传下来的宝贝。

进了房间，阮野却没拿手镯，而是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一个丝绒盒子，盒子边角磨得发毛。 打开时，里面躺着枚银质胸针，造型是朵廉价的假玫瑰，花瓣边缘的镀金都磨掉了，露出底下的白茬。

“这个送你。”阮野笑得温和，眼角却没什么笑意： “上一世你总说喜欢玫瑰，生日时我送你真花你嫌易谢，送你金玫瑰你说俗气。 可我直到最后才知道，你真正想要的，是阮家的产业啊。”

方思捷脸上的笑容“唰”地僵住，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心。 她后退一步，撞在梳妆台上，发间的珍珠发卡掉在地上，摔出一道裂痕，像她此刻绷断的神经。

“里里你……你什么意思？什么上一世啊？你是不是发烧了？”她的声音发颤，尾音都劈了， 眼底的伪装像被戳破的糖纸，碎成一片一片。

“没什么意思。”阮野弯腰捡起发卡，指尖先捻了捻自己锁骨处的皮肤（那里曾插着钢筋的位置）， 再捏住那颗用母亲亲自打磨的珍珠，忽然用力一捏，珍珠裂开，露出里面廉价的塑料内核，“就像这发卡一样，有些东西看着光鲜，内里早就烂透了，比如你说的‘姐妹情’。 ”

“哈哈哈哈，思捷，我给你开玩笑呢，瞧你吓的”。

方思捷脸色惨白，转身就想走，却被阮野抓住手腕。阮野的手指很凉，却像老虎钳似的扣着她手背上的青筋， 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淬毒的冰：“别急着走啊，思捷。这一世的游戏，才刚刚开始呢。”

楼下，顾庭看着窗外阮野房间的方向，指尖摩挲着口袋里的薄荷糖。糖纸被揉出深深的褶皱，像他藏了多年的心事。他摸出手机，想查陆近筹近期的动向，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却又顿住——怕打草惊蛇，更怕惊扰了楼上那点难得的、不扎人的平静。

她这是换新招数了吗？又有什么新的计划呢？陆近筹和方思捷又在想什么歪点子？

而此刻，阮野房间里的假玫瑰胸针，正被方思捷死死攥在手心，尖锐的金属边缘刺破皮肤，渗出血珠。她看着阮野嘴角那抹陌生的冷笑，忽然意识到：阮野，有点反常！这反常里藏着的锋芒，像磨尖的冰锥，让她后颈发寒。

窗外的阳光正好，却照不进某些人心里滋生的黑暗。阮野望着楼下顾庭挺拔的背影，轻轻将那颗裂开的珍珠扔进垃圾桶——就像扔掉上一世所有的愚蠢与天真。

这一世，她不仅要亲手撕碎豺狼的伪装，还要让那枚被揉皱的糖纸，重新舒展成温暖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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