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

阮野猛地从噩梦中弹坐起来，睡衣后背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像层冰冷的尸衣。

心脏撞得肋骨生疼，那些画面还在眼前炸开——地下室的水泥地黏着干涸的血，陆近筹踩着她的手指狞笑，方思捷用高跟鞋碾过她的手腕，嘴里骂着“蠢货，阮家的骨头都被你啃得差不多了”。

“呃……我这是………重生嘛？”她下意识蜷缩起腿，膝盖传来的钝痛如此真实。那是陆近筹把她从楼梯推下去时摔的，后来发炎溃烂，直到死都没好利索。

指尖摸到锁骨处的凹陷，那里曾插着半截生锈的钢筋。是顾庭冲进来时，徒手拔出来的，血溅了他满脸，他却只盯着她，一遍遍地说“里里撑住”。

她跌跌撞撞扑到梳妆台，镜子里的自己尚且完好——没被烟头烫过的皮肤，没被利器划花的眼角。

可记忆里的触感如附骨之疽：被铁链锁过的脚踝磨出的血痂，被灌药时灼伤的喉咙，被陆近筹按在冰水裡的窒息感……

墙上的挂历像道催命符，红圈圈住的日期刺得她眼疼。就是这一天后，陆近筹会拿着她签过字的授权书，夺走阮氏的决策权。而此刻，那份授权书的草稿，正躺在陆近筹的保险箱里。

“不……”她捂住脸，指甲深深掐进颧骨，指缝间溢出压抑的呜咽。

那些亲人的脸在泪水中扭曲：父亲接到陆近筹伪造的破产通知时，正是董事会被夺权的第二天，他一口气没上来，倒在会议室的红木桌上，手里还攥着她小时候画的全家福，相框玻璃碎在他花白的头发里；

母亲在精神病院里，每天抱着她的旧毛衣念叨“我的里里不会害我”，最后在一个雪夜撞墙而亡，血溅在毛衣上，晕开像朵凄厉的红梅；

最疼她的哥哥，为了抢回被陆近筹骗走的地契，被活活打断双腿，扔在街头冻死，尸体上还留着她送的那块手表，表针停在凌晨十二点，那是哥哥每年的生日零点，他总笑着说“要等妹妹亲口说生日快乐”……

“啊——”阮野猛地撞向梳妆台，额头磕在镜面边缘，疼得眼前发黑。他们到死都想不明白，那个从小被捧在手心的女儿、妹妹，怎么会变成剜他们心头肉的刀！

“陆近筹，方思捷……”她咬碎了牙，血腥味在舌尖炸开，指甲掐进掌心的伤口里，渗出血珠滴在地毯上。这一世，她要让他们把阮家流的血、受的罪，千倍百倍地还回来！

房门被敲响时，她正背对着门，肩膀还在剧烈颤抖。开门的瞬间，脸上已覆上温顺的假面，只是眼底的红血丝藏不住。

方思捷穿着一身白裙，笑盈盈地站在门口，发间别着她送的珍珠发卡——那是陆近筹送给她的礼物，上一世就因为方思捷的一句喜欢就送给她，还傻呵呵地说“思捷戴最好看”，自己当时还很舍不得，当是什么宝贝呢，后来才知道是路边淘的不知名垃圾。

看到那发卡的瞬间，阮野胃里一阵翻涌，差点没忍住挥拳砸过去。她垂下眼，掩去眸底淬了毒似的恨意，声音发哑：“早。”

“里里，你脸色好差呀，是不是昨晚没睡好？”方思捷自然地走进来，熟稔地拿起她桌上的水杯，指尖划过杯沿的动作透着一股女主人的熟稔。

阮野盯着她的手，想起上一世这双手是如何接过陆近筹递来的安眠药，笑眯眯地哄自己喝下；是如何在她被铁链锁住时，拿着针管往她血管里推不知名的药水。

“近筹哥刚才还发消息问我你醒了没，说给你带了城南那家超难买的马卡龙呢。”方思捷转身时，珍珠发卡晃了晃，“对了，他让我问问你，上次说的城西的项目进度怎么样了 ？”

来了。阮野端起水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杯壁被捏得发白。

“还没呢，爸妈最近在忙颂林矿产的事，我没敢问”她垂下眼帘，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

方思捷坐到她身边，状似无意地叹气：“城西项目听说顾庭也在抢，近筹哥压力大得很。他说只要拿到你的授权，就能稳住董事会，到时候……”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他就把陆氏的股份分你一半，咱们俩以后就能横着走了。”

横着走？阮野差点笑出声。上一世她就是被这些鬼话哄得晕头转向，最后阮家破产，自己被他们折磨致死时，方思捷正拿着陆氏的股份，在她面前炫耀新做的美甲。

“我爸妈好像不太喜欢陆近筹。”阮野忽然抬眼，目光直直地戳向方思捷，“他们说陆近筹和顾庭比差远了，还说……”她故意顿了顿，看着方思捷眼底飞快掠过的鄙夷，“还说他心术不正，让我离他远点。”

提到顾庭，方思捷果然嗤笑一声，随即又换上笑：“顾庭是好，可他哪有近筹哥对你上心？你看他为了城西项目，天天泡在阮氏，指不定是想趁机……”

“指不定什么？”阮野猛地倾身，逼近她的脸，眼底的寒意让方思捷下意识后退。

“我、我就是随口说的。”方思捷强装镇定，“对了，近筹哥说今晚的酒会，让你跟他一起去，好多董事都在，正好把授权书的事定下来。”

酒会？阮野攥着水杯的手咯咯作响。上一世她就是在酒会上被灌醉，稀里糊涂签了字。

“我想想。”她抽回手，转身往洗手间走，经过床头柜时，悄悄按亮了手机录音键——屏幕正对着方思捷。

洗手间里，冷水拍在脸上，阮野望着镜中自己泛红的眼眶。刚才提到家人时，心脏还是像被揉碎了一样疼。她掬起一捧水，任由水珠顺着下巴滴落：爸，妈，哥，等着我，这一世，我拼了命也要护好你们。

目光扫过镜中自己的膝盖，那里还残留着重生带来的钝痛，她用力掐了一把，用疼痛锚定此刻的清醒——不能再重蹈覆辙。

下楼时，客厅里传来父亲和顾庭的谈话声。阮野放轻脚步走过去，透过雕花栏杆往下看——顾庭穿着深色西装，正低头听父亲说话，阳光落在他乌黑的发顶上，侧脸的线条冷硬却好看。

她忽然想起上一世，哥哥的尸体是顾庭找回来的，他蹲在雪地里，用自己的大衣裹住哥哥冰冷的身体，手指冻得发紫，却还在轻轻擦拭哥哥脸上的污渍；母亲在精神病院时，是顾庭每周偷偷去看她，给护工塞钱让她们好好照顾；父亲的葬礼，是顾庭一手操办的，墓碑上的照片，是他翻遍了阮家相册找到的最精神的一张……

“阿予……”阮野无意识地呢喃出声，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阮野小名里里，是取野字的一半，而另一半“予”，小时候就被阮野玩笑似的许给了顾庭，和他关系好点的都叫他阿庭，唯有阮野会叫他阿予。

楼下的顾庭翻动文件的手指忽然顿住。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穿过栏杆精准地落在她身上，瞳孔骤缩，像是被惊雷劈中——她怎么会叫他阿予？

顾庭喉结滚动了一下，指尖几乎要戳进文件纸里。这几年她见了他就躲，像见了洪水猛兽，连正眼都不肯看，刚才那声带着哭腔的“阿予”，像根烧红的针，猝不及防刺进他心里，烫得他指尖发麻。是错觉吗？还是发生了什么？

那是他们好多年没再用过的称呼了。

四目相对的瞬间，阮野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疼得喘不过气。她看着他微张的唇，看着他眼底翻涌的震惊与难以置信，忽然想起上一世他替自己挡刀时，也是这样看着她，眼里有痛，有急，唯独没有怨。

“阿予……”她又轻轻叫了一声，眼泪模糊了视线。

顾庭握着文件的手指猛地蜷缩，指节泛白。他飞快地别开脸，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她的眼泪像滚烫的水，隔着几步远烫得他手背上的皮肤都发紧，烫得他几乎要失态——她明明该恨他的，恨他总拦着她和陆近筹，恨他在商场上和陆近筹针锋相对，可现在这眼神……

阮野转身往餐厅走，脚步踉跄，眼泪模糊了视线，却一眼瞥见他放在桌角的文件上，沾着一点薄荷糖的糖屑。

上一世每次他递过来薄荷糖，都被她挥手打掉，骂他假好心，现在才知道，那是他在她被陆近筹逼得喘不过气时，特意准备的。

“里里来了？”父亲笑着招手，“快过来，阿庭刚说，要帮咱们公司拿下城西的项目呢。”

阮野走过去坐下时，膝盖还在发软。顾庭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低头翻看文件，只是耳尖红得快要滴血。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文件上的糖屑，心跳乱得像要冲出胸膛——她刚才看过来的眼神，分明带着依赖和……委屈？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她说“予字是我的，糖也是我的”，后来却连看都不看……今天这是怎么了？

她看着他文件上标注的“陆氏建材报价异常”，忽然开口：“阿予，你很了解陆氏吗？”

顾庭抬头看她，睫毛颤了颤：“合作过一次。”

“那你觉得陆近筹这个人，值得信任吗？”阮野迎上他的目光，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孤注一掷的认真。

父亲筷子一顿，刚想开口打圆场，就见顾庭放下文件，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住阮野，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刻在冰上：“不值得。”

空气静了静。

阮父叹了口气：“阿庭，说话要留有余地啊。”

顾庭没看他，视线始终胶着在阮野脸上，声音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却带着破釜沉舟的执拗：“我只对阮野不留余地。”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忽然笃定——不管她今天为什么不一样，只要她还愿意叫他阿予，只要她还肯看他一眼，他就绝不会再让她重蹈覆辙。

这时，方思捷不知何时也下了楼，站在客厅门口看着餐厅里相视而坐的两人，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刚才在楼上还对顾庭避之不及的阮野，怎么会突然对他露出这种眼神？还有顾庭那副耳根发红的样子，像极了小时候抢着给阮野背书包的傻样。一股嫉妒的酸意从心底翻涌上来，她扯了扯嘴角，故意提高声音：“里里，近筹哥买的马卡龙快送到了，再不吃就要化了呢。”

阮野闻声抬眼，眼底的温情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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