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疯子说他怕摔着你

晨光愈发明亮，穿透破庙的窗纸，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楚狂歌还蹲在门槛上，那块被他啃得坑坑洼洼的西瓜只剩下薄薄一层绿皮。

他脚边的三块炭笔涂鸦，画风稚拙，却清晰地描绘出一个顶天立地的人影，正从云端坠落，精准地砸在一个小小的鸡窝上。

“我昨儿梦见自己飞起来啦！”他仰头，像个邀功的孩子，对着屋檐下静立的苏慕雪嚷嚷，声音里满是新奇，“结果底下有一群穿开裆裤的小孩，冲我直喊‘祖宗别跳！祖宗别跳！’，吓得我腿一软，一个跟头就栽进了李大娘家的红薯地里，啃了一嘴泥。”

苏慕雪立于晨风中，白衣胜雪，青丝如瀑。

昨夜那句低沉而坚定的“怕摔着你们”，此刻还萦绕在她耳畔。

再看眼前这个男人，吃得满嘴红瓤，下巴上还挂着一颗晶莹的西瓜籽，将惊天动地的渡劫飞升记成了跳房顶摔鸡窝，如此荒诞的场景，竟让她品出了一丝令人心尖发颤的温柔。

她不动声色地将袖中那枚记录着昨夜威压波动的玉简悄然收起，心中再无半分疑虑。

他不是伪装，他是真的……坏掉了。

将那足以震慑三界的无上威压，错当成了栽进红薯地的余悸。

正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压抑的哭腔。

“楚大哥！楚大哥不好了！”

阿豆连滚带爬地冲进破庙，小脸煞白，一道泪痕混着灰土，显得狼狈不堪。

他的一条裤腿被烧得焦黑卷曲，露出底下被烫红的皮肤。

“楚大哥！那个赵无极……他又带人回来了！”阿豆上气不接下气，指着村口的方向，声音里充满了恐惧，“他说……他说要抓你去青云门问罪，还……还骂你是‘疯狗’！”

楚狂歌闻言一愣，正准备吐掉的西瓜籽被他这么一惊，不偏不倚地卡在了牙缝里，让他说话都有些含糊：“狗？我不是种田的吗？难道我还会汪汪叫？”

他茫然地眨着眼，似乎在努力回忆自己是否掌握了这项新技能。

苏慕雪的眸光却骤然一冷，如寒潭深冰。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赵无极身上那股阴冷狠戾的阴火气息并未完全消散，昨夜他狼狈逃窜，此刻竟敢去而复返，绝非逞一时之勇。

唯一的解释是，他在逃离后反复回想，察觉到了战斗中的诡异之处——那份毁天灭地的力量，与楚狂歌疯疯癫癫的状态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他想逼你再出手一次。”苏慕雪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地对楚狂歌说道，“确认你究竟是真疯，还是在扮猪吃虎。”

楚狂歌终于用舌头将那颗调皮的西瓜籽顶了出来，“哦”了一声，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随即竟一拍大腿，放声大笑起来：“原来是村霸打输了不服气，升级成县太爷回来找场子了？好啊！太好了！我上次烤红薯忘了放盐，味道淡了点，这次正好，给他加点猛料！”

笑声未落，他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消失在门槛上。

破落的村口，气氛凝重如铁。

赵无极背手而立，一身青云门的内门弟子服饰洗去了昨夜的尘土，却掩不住他眼底的怨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身后，站着两名面容冷硬如石的黑衣死士，腰间悬挂着铁链与一枚刻着“镇邪”二字的令牌。

令牌上的灵气波动微弱而驳杂，显然是精心伪造的赝品。

赵无极刻意拔高了嗓门，运足灵力，让声音传遍整个村子：“昨夜村中纵火一案，经我青云门查明，正是此地疯修楚狂歌走火入魔，滥杀无辜所致！我奉宗门之令，即刻将此獠押解回山，明正典刑！村民切勿阻拦，以免引火烧身！”

他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些胆小的村民已经吓得缩回了屋里。

李大锤等人虽手持锄头钉耙，却也面露惧色。

毕竟，对方抬出的是青云门这座大山。

话音刚落，一道咿咿呀呀的唱戏声，毫无征兆地从旁边一间茅草屋的屋顶上传来。

“俺——乃天上老君座下——烧火童子是也——”

众人愕然抬头，只见楚狂歌不知何时已盘腿坐在了茅草屋顶上，头上顶着那片啃干净的西瓜皮当帽子，一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着花脸的动作，摇头晃脑，唱得有板有眼。

“专治——天下各路牛鬼蛇神，专打——各种不服气的小瘪三——”

这滑稽的一幕，瞬间冲散了赵无极营造的紧张氛围。

几个胆大的村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就连紧握铁锤的李大锤，嘴角都忍不住向上抽动。

赵无极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上青筋暴起。

他精心准备的威压与气势，竟被对方用这种耍猴般的方式化解得一干二净。

“装神弄鬼！给我拿下他！”他气急败坏地厉喝道。

一名黑衣死士得令，脚下发力，身形如猎鹰般扑向屋顶，手中铁链哗啦作响，直取楚狂歌的脖颈。

楚狂歌不慌不忙，甚至还对着下方的人群眨了眨眼。

他从怀里掏出一团黄澄澄的东西，正是昨夜没吃完、被他揣在怀里捂热了的红薯泥。

面对呼啸而来的铁链，他看也不看，反手一抹——

那团温热黏腻的红薯泥，没有砸向死士的身体，而是以一种匪夷所思的精准度，不偏不倚地糊住了对方的口鼻！

那死士只觉眼前一黄，一股香甜的气息瞬间堵塞了他的呼吸。

他本能地张嘴欲呼，却吸入满口黏糊，顿时窒息得双眼翻白，在半空中手舞足蹈地挣扎起来。

攻势瞬间瓦解，他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从房梁上直挺挺地摔了下去，“轰隆”一声，正砸塌了李大娘家刚修好的鸡棚，一时间鸡飞狗跳，羽毛漫天。

另一名死士见同伴如此屈辱地落败，勃然大怒，发出一声怒吼，腰间长剑骤然出鞘，化作一道寒光，直刺屋顶上好整以暇的楚狂歌。

这一剑，快、准、狠，蕴含着筑基后期的全部修为。

然而，楚狂歌只是脚尖在茅草上轻轻一点，竟用出了修仙界最基础的“御风诀”。

身形轻飘飘地向上一跃，又轻飘飘地落下，稳稳地踩在了那名死士刺来的剑尖之上！

他单脚站立，身体随着剑身的轻微颤动而晃悠着，还饶有兴致地用脚趾蹭了蹭剑面，咧嘴笑道：“哎哟，你这剑挺平整的嘛，比我睡觉的炕头还舒服！”

这一幕，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用最低阶的御风诀，踩在一名筑基后期修士全力刺出的剑尖上，这需要何等恐怖的平衡感和对力量的绝对掌控力！

赵无极双目欲裂，心中的惊疑与骇然达到了顶点。

这绝不是一个疯子能做到的！

这分明是对力量运用已臻化境的表现！

他不再犹豫，猛然祭出了自己的本命法宝——缚灵锁！

“看你还装疯到何时！”

一条古朴的青铜锁链从他袖中飞出，迎风见长，锁链上刻满了青云门祖传的禁制符文，散发出阵阵压制灵力的恐怖气息。

这缚灵锁专锁修士经脉神魂，一旦被缠上，任你修为通天，也只能任人宰割！

锁链破空，发出尖锐的呼啸，如同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直取楚狂歌的咽喉！

苏慕雪瞳孔一缩，指尖灵力微动，正欲出手，却见屋顶上的楚狂歌对她漫不经心地抬了抬手，示意她不必插手。

就在那缚灵锁即将触碰到他脖颈的刹那，楚狂歌的眼神忽然暗了半瞬。

那双时而懵懂时而清澈的眸子里，仿佛有万千雷霆一闪而过，深邃得如同亘古黑夜。

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天真懵懂的模样。

“你这破锁……有点硌脚。”

他嘴里嘟囔着，竟真的抬起脚，用脚趾头轻轻一勾，那条气势汹汹的缚灵锁便乖巧地缠上了他的脚踝。

下一息，一丝微不可察，却又重如山岳的渡劫期威压，自他的足底悄然渗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华丽炫目的光效。

那威压无声无息，却如天道倾轧，如神明降罚。

缠在楚狂歌脚踝上的缚灵锁，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上面的禁制符文如同被烈日暴晒的冰雪，瞬间消融。

紧接着，坚硬的青铜锁链竟从接触他皮肤的地方开始，寸寸碎裂！

那些碎裂的残片还未落地，就在半空中熔化成了金红色的铜水，滴落在地，“滋滋”作响，将地面烫出一个个深坑！

“噗——”

本命法宝被毁，赵无极如遭雷击，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像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十几丈开外。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胸口的衣襟下，却浮现出一片蛛网般的血色裂痕——那是神魂受到剧烈震荡，濒临破碎的迹象！

做完这一切的楚狂歌，却像是真的被什么东西硌到了脚，他挠了挠头，满脸疑惑地自言自语：“咦？奇怪，我刚才是不是打了个喷嚏？怎么感觉身上舒坦多了。”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直到阿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用尽全身力气，带着哭腔嘶吼出那句发自肺腑的崇拜：“楚大哥威武！”

这声呐喊仿佛一个开关，瞬间点燃了整个村子。

“楚大哥威武！”

“神仙！楚大哥是神仙下凡！”

村民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他们或许看不懂什么本命法宝，什么神魂震荡，但他们亲眼看到那个不可一世的赵无极，被楚大哥用脚勾了一下锁链，就吐血飞了出去。

这场面，可比乡里戏班子演的任何一出杂耍都要精彩刺激！

赵无极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怨毒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屋顶上那个还在为自己“打喷嚏”而困惑的男人。

他知道，自己彻底败了，再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

他踉跄着转身，疯狂奔逃，临走前，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回头发出恶毒的诅咒：“楚狂歌！你逃不掉的！被魔气侵蚀神智的人，终将彻底堕入魔道！你等着吧！你连自己是谁都忘了，你迟早会变成一头只知杀戮的野兽！”

这句话如同一根淬毒的钢针，狠狠扎进了楚狂歌的耳朵里。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那份天真的困惑也消失了。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修长干净的手掌，眼神空洞，喃喃自语：“魔？我……我好像杀过一个魔帝……魔帝，是好人……还是坏人？”

村民的欢呼声渐渐平息，他们看着突然沉默下来的楚狂歌，眼中流露出几分不安和畏惧。

苏慕雪从屋檐下走出，轻盈地来到他的身边。

她看着他脸上罕见的迷茫与痛苦，鬼使神差地，第一次主动伸出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你现在，是楚狂歌。”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比以往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至于过去——我陪你一起找回来。”

楚狂歌缓缓抬头，望向她清澈如秋水的眼眸。

那片空洞的黑暗似乎被这道目光驱散了些许。

几息之后，他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虽然灿烂，却带着一丝疲惫。

下巴上残留的西瓜汁顺着弧度滴落下来。

“那你得先帮我把裤子洗了，刚才跳来跳去，黏糊糊的，难受。”

可这一次，没有人注意到，他眼底那份难得的清明，整整持续了五息——比昨夜，多出了两息。

夜风还未吹起，他已下意识地侧过身，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从鸡棚废墟中飘来的一片焦黑羽毛，没让它沾染上她雪白的衣角。

赵无极那句怨毒的诅咒，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名为“楚狂歌”的平静湖面，虽然没能将他击垮，却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欢呼过后，村子重新陷入了宁静，但这种宁静与清晨时分截然不同。

村民们在收拾残局时，投向破庙的目光里，敬畏取代了同情，也多了一层深深的疏离。

他们害怕的，究竟是那个不可一世的赵无极，还是这个能轻易碾碎赵无极的……楚狂歌？

夕阳的余晖将整片大地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那份喧嚣之后的孤寂，却比正午的烈日更加灼人。

楚狂歌没有回到破庙，一个人默默地走向了村外。

他的背影在斜阳下拉得很长，看起来不再疯癫，只剩下一种难以言说的萧索。

苏慕雪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跟上去。

她知道，有些迷茫，只能由他自己去面对。

那句关于“魔”的低语，像一根看不见的刺，横亘在两人之间，也深深扎进了楚狂歌自己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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