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悄然漫过烧焦的山梁,将残垣断壁镀上一层冰冷的银辉。
楚狂歌那句“先帮阿豆抢回他藏红薯的地窖”的豪言壮语,还在夜风里打着旋儿,可村里人却笑不出来。
李大锤和阿豆怔怔地望着他,眼神里混杂着敬畏、感激,以及一丝深深的迷茫和恐惧。
这个前一刻还在插科打诨、用祖传药汤泡脚的男人,后一刻就说出了“再杀一次自己”这种石破天惊的话。
他周身那股时而疯癫、时而清醒、时而温暖、时而又霸道得令人窒息的气息,像一张无形的网,将这片小小的村落笼罩其中。
“楚大哥……”阿豆怯生生地开口,小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破陶罐,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真实,“你……你要走了吗?”
楚狂歌回过头,月光勾勒出他利落的下颌线。
他眼中的疯癫褪去了几分,那片刻的清明似乎又延长了些许。
他没有回答阿豆的问题,而是弯下腰,伸出手指,轻轻弹了一下阿豆的脑门。
“小屁孩,地窖是你的,谁也抢不走。我就是去把钻进你家的耗子抓出来,拧断脖子,省得它再来偷东西。”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说完,他直起身,目光转向苏慕雪,嘴角一咧,那熟悉的、没心没肺的笑容又挂了上来:“喂,冰块脸,走了。再不走,那家伙的尿骚味都要被风吹散了。”
苏慕雪没有理会他的调侃。
她的视线越过楚狂歌的肩膀,落在那些村民身上。
她看到李大锤搓着手,想说些什么却又不敢,看到阿豆眼眶泛红,紧咬着嘴唇。
这些凡人,被无辜卷入一场他们永远无法理解的漩涡,而漩涡的中心,正是眼前这个赤着脚,满不在乎的男人。
她袖中的玉简依旧温热,那行古字“仙魔同源,唯心不堕”仿佛烙印在她的神识里。
她想起了宗门典籍中被列为禁忌的篇章,那些关于上古时代混沌未开、仙魔本是一体的荒诞记载。
曾几何为,她以为那只是前人走火入魔后的臆想,但现在,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就站在她面前。
他的心,尚未堕落吗?
“楚狂歌,”她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旧,却比之前多了一丝重量,“你确定要去?赵无极乃青云门内门弟子,他所修的‘三阴燃骨火’霸道非常,你此刻神智未复,强行追击,恐怕……”
“怕?”楚狂歌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到苏慕雪面前,低下头,几乎与她鼻尖相触。
夜风吹起他的乱发,一股混杂着泥土、青草和淡淡血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眼底的清明与疯狂在激烈地交战,像是两支军队在狭窄的峡谷中冲杀。
他盯着苏慕雪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你告诉我,我是谁?”
这个问题,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苏慕雪心头。
我是谁?
一个时辰前,她会毫不犹豫地回答:一个被魔气侵蚀、神智不清的渡劫期疯子。
但现在,在那段残缺的记忆、那句“被仙族封印的疯子”、那混合了仙光与魔息的诡异气息之后,她答不出来了。
她沉默了。
楚狂歌等不到答案,也不再追问。
他忽然又笑了,伸手在她头顶虚虚地拍了拍,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算了,问你也是白问。你连裤子都不肯帮我洗,还能指望你什么?”
他转身,赤脚踏上那条通往山外的碎石路,再没有回头。
“跟上。”苏慕雪对身后的李大锤和阿豆低声说了一句,语气不带感情,却让两人莫名地安心。
她足尖轻点,身形如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跟上了楚狂歌的背影。
月色愈发清冷,山路崎岖,碎石遍地。
楚狂歌走在前面,步履看似踉跄随意,却快得惊人。
他没有穿鞋,锋利的石子和荆棘仿佛对他没有丝毫影响。
他时而低头,像是在研究地上的蚂蚁,时而抬头,冲着月亮傻笑,嘴里哼着那不着调的俚曲。
苏慕雪落后他三步,这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距离。
她全神戒备,不仅是防备可能出现的敌人,也在防备着身前这个随时可能失控的男人。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前方地面上。
那三道焦痕,如三条丑陋的黑蛇,蜿蜒着伸向远方的黑暗山林。
赵无极逃得极为仓促,连掩盖踪迹都来不及。
焦痕周围的泥土和草木都已碳化,散发着一股阴冷、腐朽的气息。
这就是“三阴燃骨火”留下的痕迹。
此火并非阳刚爆裂,而是阴毒入骨,燃烧的不是外物,而是生灵的精血与魂魄。
一旦被其沾染,便如附骨之疽,不死不休。
“喂,”楚狂歌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打破了夜的寂静,“那个叫赵什么的,为什么要烧阿豆的地窖?”
苏慕雪一怔,没想到他混乱的思绪里还记挂着这件事。
她沉吟片刻,选择了最简单的解释:“他想从你身上得到一些东西,村民维护你,所以他出手泄愤。”
“哦,想抢我东西。”楚狂歌点点头,像是明白了,“那他是个坏人。”
“……可以这么说。”
“坏人,就该打死。”楚狂歌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天黑了,该睡觉了”,但苏慕雪却从这平静中,听出了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理所当然的杀意。
这股杀意,不属于疯癫,不属于魔性,而是一种……秩序。
一种古老、原始,不容辩驳的秩序。
她心中一凛,再次看向他。
月光下,楚狂歌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他的脚踩在碎石上,那淡淡的金痕比之前更加清晰了一些,如星辉点点,烙印在焦土之上。
而他周身逸散的魔息,似乎被这金痕压制、收敛,不再像之前那般张狂外放。
他像是正在进行一场无人知晓的战争,战场就是他自己的身体和神魂。
“你的脚,不疼吗?”苏慕雪看着那些尖锐的石子,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楚狂歌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尘土和露水的脚,然后抬起头,冲她咧嘴一笑:“不疼啊。小时候在刀山血海里打滚,比这硌脚多了。”
他说得轻松随意,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童年趣事。
苏慕雪的呼吸却猛地一滞。
刀山血海?
他的记忆,又恢复了一点?是关于那个千年前的战场吗?
她正想追问,楚狂歌却忽然蹲下身子,伸出手指,在其中一道最深的焦痕上轻轻捻了一下。
“嗤——”
一声轻微的、仿佛水滴落入滚油的声音响起。
一缕比发丝还细的黑绿色火苗,猛地从焦痕中窜起,毒蛇般缠向他的指尖。
三阴燃骨火的残焰!赵无极竟在逃遁的路上布下了陷阱!
苏慕雪瞳孔骤缩,指诀已在袖中掐起,一道冰蓝色的符文蓄势待发。
然而,她还是慢了一步。
楚狂歌的反应比她更快,也更诡异。
他没有躲闪,也没有运功抵挡。
面对那阴毒的火苗,他只是歪了歪头,像是看见了什么新奇的玩具。
他任由那火苗舔上自己的指尖,然后,用另一只手的手指,像弹掉一只虫子一样,轻轻一弹。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缕阴毒至极的黑绿色火苗,在被他弹中的瞬间,没有熄灭,也没有爆开,而是……凝固了。
它变成了一粒米粒大小的、黑中透绿的晶体,闪烁着不祥的光泽,然后“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了粉末。
做完这一切,楚狂歌还把那根沾染了火焰的手指放到鼻子前闻了闻,眉头紧锁:“这味道……真臭。比李大锤的脚还臭。”
苏慕雪僵在原地,袖中的符文缓缓消散。
她看的不是楚狂歌疯疯癫癫的举动,而是他的手指。
就在刚才,那黑绿火苗缠上他指尖的一刹那,她分明看到,他指尖的皮肤下,有一抹微不可察的金色光华一闪而过。
那光华温润、浩瀚,带着一种至高无上的净化之力,瞬间便将三阴燃骨火的阴毒之性彻底消解、凝固。
仙光!
不是之前那种混杂在魔息中的微弱仙光,而是纯粹的、凝练到极致的护体仙光!
这仙光,只在他遭遇致命危险时,才会被动激发!
“仙魔同源,唯心不堕……”苏慕雪喃喃自语,心神巨震。
她终于有些明白了。
或许,封印在他体内的,根本不是单纯的魔。
那是一个……她甚至不敢想象的可能。
“喂,你嘀咕什么呢?”楚狂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好奇地看着她。
苏慕雪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目光重新投向前方。
前方的山路,愈发幽深。
月光被茂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鬼影。
那三道焦痕依旧清晰,仿佛在无声地引诱着他们走向一个早已布好的天罗地网。
空气中的阴火气息,不仅没有减弱,反而随着他们的深入,变得越来越浓郁,越来越鲜活。
就好像,这条路的尽头,不是一个仓皇逃窜的丧家之犬,而是一头张开了血盆大口,耐心等待着猎物上门的……凶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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