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猪妖现世吓百姓，苏晚晚请缨查怪事

天刚蒙蒙亮，宁州府衙的砖缝里还凝着露水，楚昭的靴底已经碾过青石板，发出细碎的脆响。

他攥着衙役连夜送来的报案文书，指节泛白——三合村谷仓又丢了三十石糙米，锁眼里塞着的猪毛还带着腥气，里正按了血手印的状纸上，"猪妖"二字被墨晕染开，像团化不开的脏泥。

"荒唐！"楚昭将状纸拍在公案上，震得茶盏跳了跳，"大宁律例写得明明白白，偷盗粮秣者杖责八十，敢拿妖魔鬼怪当遮羞布？赵主簿！"

跪在堂下的赵文斌慌忙爬起来，官帽歪到耳后："卑职在！"

"带两队衙役去三合村，把那装神弄鬼的抓来。"楚昭抽出火签往地上一掷，"三日内破不了案，你这主簿也别当了。"

赵文斌接过火签的手直抖，眼角瞥见廊下闪过道青布身影——是刑房那个总爱趴在案头抄卷宗的小师爷苏晚晚。

她抱着一摞文书，发顶的儒生长巾歪向右边，倒像只刚被踩了尾巴的小雀儿。

"大人！"苏晚晚突然跨进堂门，文书"哗啦"撒了一地。

她蹲下去捡，发间的木簪晃了晃，露出耳后一点细白的皮肤，"卑职愿往三合村查案！"

楚昭的眉峰皱成刀刻的痕："你？"

"卑职虽只是杂役师爷，可抄过三年刑狱卷宗。"苏晚晚抹了把沾着墨渍的手背，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子，"猪妖偷粮的传言传了半月，前三次丢粮都是后半夜，每次丢的都是军粮转运前的存粮——您说这妖物怎么专挑官粮吃？"

堂中突然静得能听见房梁上麻雀啄食的声响。

赵文斌捏着火签的指尖沁出冷汗，他想起昨日通判李德海在茶棚里拍着他肩膀说的话："三合村的事，查太明白了可不好。"

楚昭盯着苏晚晚。

这小师爷总爱穿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还沾着饭粒，此刻却直着脊背，活像只炸了毛的小狐狸。

他鬼使神差地松了口："带个衙役，申时前回来。"

"得令！"苏晚晚捞起文书塞给发愣的赵文斌，抄起门边的竹笠就往外跑，发巾被风卷起来，露出后颈一颗淡红的小痣，"小豆子！跟我去三合村！"

小豆子是刚进府衙当差的半大孩子，追着她跑出院门时，裤脚还沾着昨夜扫院子的草屑："晚哥慢些！我、我还没吃早饭！"

三合村的晨雾还没散透，村口老槐树下堆着几摊黑乎乎的泥印。

苏晚晚蹲下去，用竹片拨了拨，鼻尖几乎要碰到地面："这蹄印...前掌宽三寸，后蹄收得太齐整，倒像有人拿模子扣的。"

小豆子蹲在她旁边，抽了抽鼻子："有股子骚味，莫不是真猪踩的？"

"真猪踩的？"苏晚晚突然笑出声，指尖戳了戳泥印边缘的浅坑，"猪走路是左前蹄带右后蹄，这印子左右脚分得太开，倒像人...踮着脚学猪爬。"

她起身往村里走，青衫下摆扫过带露的草叶。

王铁头家的猪圈在村东头，栅栏上还挂着半截玉米皮。

苏晚晚扒着木栏往里看，六头花猪正拱着食槽，槽里的粗糠被刨得乱七八糟。

"王伯，您家猪昨日吃的啥？"她扭头问蹲在墙根抽烟的老汉。

王铁头吧嗒着旱烟："还能啥？薯藤拌粗糠，穷得连麦麸都添不起。"

苏晚晚蹲下来，用树枝挑起猪粪——暗黄色的粪便里，竟裹着半粒没消化的稻壳，金黄金黄的，跟谷仓里的军粮一个样。

她眼睛倏地亮起来，转身对小豆子喊："去村西头张寡妇家，问问她家猪有没有吃着稻子！"

小豆子撒腿跑了，苏晚晚却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嚎起来："了不得啦！这猪妖是天蓬元帅转世哟！"

王铁头的烟杆"当啷"掉在地上："小先生莫要胡诌！"

"您瞧这猪粪里的稻壳！"苏晚晚掰着手指头数，"前儿丢粮是十五，月半；昨儿丢粮是廿三，潮涨；猪妖挑的日子都是《天蓬经》里的吉时！"她突然压低声音，"我夜里翻《搜神记》，那书里说天蓬元帅最馋稻米饭，偷吃了要现原形的！"

王铁头的脸白得像刚筛的面："那、那可咋办？"

"好办！"苏晚晚从怀里摸出张黄纸，"每户人家在门口挂串红辣椒，猪妖最怕辣！ 再往谷仓前撒把萝卜籽——"她眨眨眼，"天蓬元帅当年被贬下凡，就是因为偷了广寒宫的萝卜！"

村民们围过来，七嘴八舌问个不停。

苏晚晚瞧着人群里缩着脖子的刘屠户——他腰间的刀鞘沾着稻壳，鞋帮上的泥印跟村口的蹄印分毫不差——嘴角悄悄往上勾了勾。

回府衙时，夕阳把照壁染成橘红色。

苏晚晚抱着一摞画满蹄印、粪样的纸卷冲进楚昭的书房，发巾歪在肩头，鼻尖还沾着草屑："大人您瞧！"

她铺开纸卷，指尖点着时间线："第一次丢粮是军粮从青州运抵宁州的第三日，第二次是转运去江州前两日，第三次...刚好是您到任那天。"她又翻开另一张图，"这是猪妖出现的路线图，从谷仓到村外的野竹林，再往前十里，就是军粮临时存放的官栈！"

楚昭俯下身，指节抵着下颌。

烛火映得他眼尾的细纹忽明忽暗，这小师爷的字依旧歪歪扭扭，可画的图谱却比衙门里的老书吏还细致。

他盯着图上圈出的"稻壳"二字，喉结动了动："你是说有人借猪妖的由头，偷军粮？"

"军粮转运有三重文书，明着偷太扎眼。"苏晚晚搓了搓冻红的手，"可要是闹猪妖，村民不敢夜里守仓，守粮的衙役也会偷懒——这时候往粮堆里掺沙土，或者趁乱扛几袋，谁能说得清是妖吃了还是人偷了？"

楚昭突然笑了，是那种极轻极淡的笑，像春冰初融："你倒不像个抄书的。"

苏晚晚的耳尖"腾"地红了，她低头收拾纸卷，发间的木簪晃了晃："大人若信得过...明日不妨在三合村设个陷阱。"

"陷阱？"

"萝卜陷阱。"苏晚晚抬眼，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天蓬元帅不是爱吃萝卜么？"

窗外的风卷着银杏叶扑进来，恰好落在她摊开的图谱上，盖住了"刘屠户"三个字——那是她用小指甲盖儿抠着写的，歪歪扭扭，却比任何供状都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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