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神技，还是妖术？

靖康元年，冬，十二月初八，北城墙。

天色，是一种鱼肚白的、冰冷的灰。

汴京的北城墙之上，却早已人头攒动，气氛压抑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场看似荒唐的“君臣斗法”，早已传遍了整个汴京高层。这赌的，早已不是两把弩的优劣，而是大宋未来的国策走向！

“吉时已到！”随着太监一声尖细的唱喏，比试，正式开始。

钱大海，这位在工部浸淫了一辈子的老师傅，此刻显得精神矍烁。他抚摸着自己的作品，那把雕刻着繁复祥云纹路的“镇岳神臂弓”，眼中充满了自信和骄傲。

“陛下，老臣献丑了。”钱大海对着赵桓一躬身，随即转身，朗声道：“靶子，设在八十步外！三层步人甲，模拟金人重骑！”

立刻，有士兵将一副沉重的、黑漆漆的步人甲，牢牢地固定在木桩上。八十步，大约一百二十米，这已经是神臂弓的有效杀伤距离极限了。

在众人屏息的注视下，钱大海亲自上弦，瞄准，发射！

“嗡——！”

一声沉闷而有力的弓弦震响，如同虎啸龙吟！

黑色的弩箭，化作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残影，瞬息而至！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被洞穿的声音响起！

那面由三层铁叶叠加而成的厚重胸甲，竟被这一箭，硬生生射了个对穿！

“好！”

人群中，几位知兵的武将，忍不住失声喝彩！

钱大海，无愧“神手”之名！

一时间，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带上了一丝同情和嘲弄，望向了赵桓。

白时中等一众主和派大臣，嘴角已经泛起了得意的冷笑，准备好了看皇帝出丑。

然而，赵桓的脸上却看不到半分紧张。

他平静地走到自己那把通体漆黑、线条简洁得像一根烧火棍的弩弓前。

“钱师傅，好手艺。”他由衷地赞了一句，“穿透力不错，动能很足。”

随即，他话锋一转，语惊四座：“不过，朕的这把弓，不跟你的比穿甲。咱们比点有难度的。”

他看向自己的亲卫统领赵猛，吩咐道：“赵猛，把靶子撤了。搬到一百步外。”

“什么？！”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一百步？那可是一百五十米！这么远的距离，别说射穿铁甲，就是能不能上靶都得看天意！

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赵桓从怀里掏出一枚普普通通的开元通宝铜钱，递给了赵猛。

“去，站在百步之外，朕数到三，你就把这枚铜钱，给朕抛到天上去！”

这一下，整个城墙之上，彻底炸了锅！

“疯了！陛下真是疯了！”

“百步之外，抛币为靶？这怎么可能！就是养由基再世也做不到啊！”

白时中几乎要笑出声来，他看着赵桓，像在看一个哗众取宠、自取其辱的小丑。

赵桓没有理会任何人的议论。

他缓缓举起了那把怪异的弩弓。他没有像其他射手那样，凭感觉去瞄准，而是将眼睛，凑到了弓身上方一个不起眼的、小小的装置上。

那是一截短短的铜管，前后各镶嵌了一片打磨得晶莹剔透的水晶镜片。

这是他花了整整一天时间，亲自打磨出来的——简易望山镜，也就是最原始的瞄准镜！

那一瞬间，他的整个世界，都变了。

嘈杂的人声、凛冽的寒风，都消失了。在他的视野里，只剩下那片灰色的天空，和远处那个通过镜片被拉近、变得清晰无比的人影。

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稳定。他整个人，仿佛与手中的弩弓，融为了一体。

“风速三级，左偏半个密位……目标抛物线最高点，预留零点二秒提前量……”

他在心中默念着。

“三！”

“一！”

“抛！”

随着他一声令下，远处的赵猛，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手中的铜钱，奋力向上抛去！

就在铜钱上升到最高点，受重力影响即将下坠的那一瞬！

赵桓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声极其轻微的、由无数精密零件咬合而发出的“咔嗒”声。

“嗖！”

弩箭离弦！

那支箭，又快又轻，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没有半分声息，却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就在众人以为那一箭已经射空，白时中准备开口嘲讽的时候，远处，传来了一声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

“叮——！”

声音很轻，像一枚石子落入深井，却像是惊雷，炸响在每个人的心里！

远处的赵猛，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呆立在原地。几秒钟后，他才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在地上找到了那支落下的弩箭，然后举着它，疯了一样向这边冲来！

“中了！中了！！穿过去了！！”他嘶吼着，声音都变了调。

他冲到御前，将那支箭高高举起，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失声了。

只见那支黑色的弩箭之上，一枚开元通宝，不偏不倚，正正地、被从中间那个小小的方孔中，穿了过去！

箭矢，完美地穿过了钱眼！

“嘶——”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中才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是神迹！是妖术！

钱大海，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匠师，此刻面如死灰。他踉跄着上前几步，颤抖着伸出手，轻轻地触碰了一下那枚铜钱。

随即，他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赵桓面前！

这一次，他不是行君臣之礼。

而是以一个最虔诚的学徒的姿态，对着无法企及的、开宗立派的祖师，五体投地！

“陛下……”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满是震撼和虔诚，“老臣……服了！心服口服！”

“这……这不是凡人的技艺，这是神技！是真正的‘匠神’之技啊！老臣，愿为陛下效死！为‘新法’效死！”

随着他这一跪，他身后那几百名工匠，也齐刷刷地跪倒了一大片，眼神中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吾等，愿为陛下效死！为‘新法’效死！”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城墙上回荡。

然而，站在人群后方的宰执沈元景，却全身冰冷，如坠冰窟。

“可怕的是……一个能让所有人都愿意陪他一起疯的‘神’。”

“这不是祥瑞，这是足以倾覆天下，让我等世家门阀万劫不复的……”

“……妖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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