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朕的刀，够不够快？

靖康元年，冬，十二月十一日，皇宫宣德门外。

城头斗法，一箭穿钱。

“铁匠皇帝”的神迹，像长了翅膀一样，在短短三天之内，就传遍了整个汴京城。

市井百姓，将其奉为神明降世，大宋天命所归，纷纷在家中为陛下立起了长生牌位，每日三炷香，比拜祖宗都勤快。

军中将士，听闻此事，无不热血沸腾，士气大振，一扫之前的颓丧。他们现在相信，自己的皇帝不是凡人，而是能带领他们打赢的战神。

而城南那片被圈禁起来的“皇家第一钢铁厂”工地，更是变成了一处狂热的圣地。钱大海老师傅，如今是赵桓最忠实的信徒，他带着那几百名亲眼见证了神迹的工匠，不分昼夜，干劲冲天。

然而，赵桓很清楚，阳光越是炽烈，阴影里的毒蛇，就越是焦躁。

他趁热打铁，颁布了一道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旨意——熔化宫中及各大官库中，所有非礼器用途的金银器物，充作军费，用来购买炼钢所需的铁矿和木炭！

这道旨意，彻底捅了马蜂窝。

大宋军备废弛，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这些勋贵门阀把持着兵器、铠甲的生产和采买。他们将自家冶坊里那些粗制滥造的兵器，以高出市价数倍的价格卖给军队，用兵血馒头喂饱了自家的金库。

如今，皇帝要亲自建厂，要搞“标准化”，要“百炼钢”，这不就是要砸了他们的饭碗吗？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于是，在沈元景那只看不见的手的暗中挑拨和串联之下，一股新的暗流，开始疯狂涌动。

“咚——！咚——！咚——！”

一面巨大的登闻鼓，在宫门外被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宗正，奋力敲响。鼓声沉重，仿佛在为这个王朝敲响丧钟。

数百名身穿锦衣华服的男男女女，在几名皇亲国戚——当今太后的亲弟弟成国公、手握重兵的福王等人的带领下，黑压压地跪在了宫门之前。

他们没有哭喊，没有喧哗，就这么沉默地跪着，用一种无声的方式，进行着最强硬的政治施压。

他们代表的，是大宋最顶层的权贵阶级。他们用这种沉默的、集体的绑架方式，无声地向赵桓宣告：陛下，你动了我们的蛋糕，我们，就要让你这个皇帝，当不下去！

消息传到垂拱殿，李纲等一众主战派大臣，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陛下！万万不可动怒啊！这些人，都是宗室勋贵，与朝中千丝万缕，盘根错节，一旦处置不当，恐生内乱啊！”李纲忧心忡忡地劝道。

“内乱？”赵桓正在批阅一份高炉的进度报告，闻言，连头都没抬，只是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轻蔑，“他们也配？”

他放下笔，站起身。

“走，跟朕去看看，朕的刀，到底够不够硬，朕的道理，他们听不听得懂。”

宫门之外，气氛凝重得像一块铁。

当赵桓穿着一身常服，出现在宫门口时，所有跪着的勋贵们，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脸上带着一种被侵犯了利益的、理直气壮的悲愤。

成国公，率先开口了，声音洪亮，带着质问的语气：“陛下！臣等今日，是为祖宗社稷而来！您熔化宫中银器，搜刮国库铜铁，去建那不知所谓的‘高炉’，已是荒唐！如今，竟还要与民争利，让工部自造兵器，此乃动摇国本之举啊！长此以往，国将不国！请陛下悬崖勒马，收回成命，关闭妖厂，还利于民！”

“请陛下悬崖勒马，关闭妖厂！”数百人齐声高呼，声势骇人。

赵桓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他没有跟他们辩论什么“国本”，也没有跟他们讲什么“大义”。对付流氓，就得用流氓的办法。

他只是静静地等他们喊完，然后，对着身边的赵猛，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把朕为他们准备的‘道理’，抬上来。”

很快，十几名禁军士兵，吃力地抬着一个巨大的、用厚木和铁件搭建而成的架子，走到了众人面前。

架子上方，用一个滑轮和绳索，吊着一块人头大小、至少两百斤重的圆形铁锤。

紧接着，又有士兵，呈上两把刀。

一把，是从禁军武备库里领出来的、由勋贵冶坊供应的制式铁刀，刀身宽厚，看起来很唬人。

另一把，则通体漆黑，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刀身狭长，散发着一股内敛而危险的气息，像一头蛰伏的野兽。它，正是赵桓这几日泡在将作监，亲率钱大海等一众顶尖匠人，在那座被他彻夜改造过的小型试验炉中，用新法锻打出的第一把真正的“高炉钢”样品！

赵桓亲自走上前，将两把刀，分别牢牢地固定在架子下方的两个铁砧上，刀刃朝上。

“诸位，都是我大宋的体面人。朕，也想跟你们体面地讲道理。”他环视着众人，缓缓说道，“你们说，朕熔了银子，是毁家败国。那朕就让你们看看，朕的钱，究竟变成了什么。”

他对着赵猛点了点头。

“先试铁刀。”

赵猛领命，走到架子旁，拉动绳索，将那巨大的铁锤，缓缓升到了一丈高的顶端。

随着赵桓一声令下，赵猛松开绳索！

两百斤的铁锤，带着撕裂空气的风声，轰然坠落！

“铛——！”

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咔嚓”一声令人心酸的脆响！

在数百道震惊的目光中，那把看起来厚重结实的禁军铁刀，竟被这一锤，砸得从中齐齐断裂！断口处，还能看到灰白色的、满是杂质的颗粒。

脆弱得，像一块冬日里的冰糖！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有几个靠军械买卖发家的勋贵，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冷汗直流，两腿筛糠。

赵桓没有理会他们，继续道：“换钢刀。”

士兵们手忙脚乱地换上那把黑漆漆的钢刀。

“放！”

“轰——！”

这一次，响起的，不再是清脆的断裂声，而是一声沉闷无比、震得人耳膜发麻的金属巨响！那声音，仿佛是钢铁的怒吼！

铁锤，被高高地弹起！

所有人定睛看去，只见那把黑色的钢刀，刀身被砸出了一个明显的弧度，但……它没有断！

它只是弯了，在剧烈地震颤着，发出一阵阵不屈的蜂鸣，仿佛在嘲笑着铁锤的无力！

一锤之下，高下立判！

一个，是“国之利器”。

另一个，是“国之耻辱”！

赵桓缓缓走上前，将那把依旧在震颤的、弯曲的钢刀，从铁砧上取了下来，高高举起。

“朕的钱，朕收缴的银器，没有变成歌姬的头钗，也没有变成你们府上池子里的假山。”

“它，变成了这个。”

赵桓松开手，任由那把弯曲的钢刀，“当啷”一声，掉在冰冷的石板上。声音清脆，却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个勋贵的心上。

“它，能让朕的士兵，在战场上，少流一点血，多一条命！”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电，扫过所有面如死灰的勋贵。

“现在，谁还觉得，朕的钱花得不值？”

“谁还觉得，朕，是在毁家败国？！”

全场，鸦雀无声。

成国公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知道，他们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就在这时！

“驾——！驾——！”

一阵急促到疯狂的马蹄声，从远处的大街上，由远及近，飞速传来！

只见一名背插黑色羽旗的信使，浑身浴血，伏在马背上，以一种不要命的速度，冲开人群，直奔宫门而来！

“八百里加急！北境急报！”

信使翻身下马，因为力竭，重重地摔在地上，但他顾不上疼痛，连滚带papa地冲到赵桓面前，高高举起手中的火漆信筒，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泣血喊道：

“陛下！金军主力已至，集结完毕！狼主完颜宗翰，已下战书……”

“号称十日之内，必破汴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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