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张哥

出院那天，阳光好得有些刺眼。

护士把叠好的旧衣服递给我，还是一年前那件沾过血的保安制服，洗得发白，领口的毛边更严重了。我捏着衣角站在精神病院门口，看着街上车水马龙，突然有点发懵。

“表现良好，按时复查。”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可我脑子里空空的，像被人掏走了一块。

我该去哪？

想回家看看，可父母的脸在记忆里模糊成一团，像失焦的老照片。家在哪里？是南方的小镇，还是北方的胡同？我拼命想，头却疼得厉害，只记得小时候好像爬过一棵老槐树，树上有个鸟窝。

剩下的，一片空白。

苏瑶的脸倒是清晰，可她已经不在了。

我像个被遗弃的孩子，站在人行道上，看着行人匆匆走过，没人注意我这个穿着旧制服的年轻人。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我脚边飘过，和我一样漫无目的。

先找份工作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现实打了一巴掌。我摸遍了全身口袋，别说钱包，连张废纸都没有。手腕上空空的，手机早在进精神病院前就被收走了，后来再也没见过。

身无分文，无家可归，连过去都记不清。

我沿着街慢慢走，肚子饿得咕咕叫。路过一家包子铺时，香味勾得我直咽口水，可只能低着头加快脚步。路边的招工启事贴了一排，我凑过去看，不是要身份证，就是要健康证。

我什么都没有。

走到傍晚，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我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天边的晚霞，突然想起精神病院院子里的那棵梧桐树。这一年里，我就是对着那棵树，一遍遍练着吊坠里的武术。

拳头握紧，指节泛白。掌心隐隐传来一丝暖意，是那枚吊坠。

它还在。

这是我现在唯一确定的事。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不管过去怎么样，至少现在，我得先活下去。

目光扫过街角，一家餐馆的后门开着，一个伙计正把一筐空酒瓶搬出来。

或许，可以从这里开始。

走到街角那家“老兵烧烤”时，正是饭点。

油腻的香气混着孜然味飘出来，门口摆着几张折叠桌，光着膀子的男人在喝酒划拳，吵吵嚷嚷的，却透着股实在的烟火气。我站在玻璃门外，看着里面穿迷彩背心的伙计忙前忙后，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请问……招人吗？”

话音刚落，好几道目光扫过来。店里的伙计都是三十往上的年纪，肚子多少有点发福，胳膊上却能看到隐约的肌肉线条，说话带着中气十足的嗓门，一看就不是普通的服务员。

一个留着寸头的伙计上下打量我：“招是招，你有身份证吗？健康证呢？”

我捏了捏衣角，声音有点发涩：“我……没有。但我不要工资，只要管饱、能有个地方住就行，干什么活都行。”

寸头伙计愣了下，随即笑了：“没证还不要钱？你这小伙子……”他话没说完，里面隔间的门掀开了，一个穿着黑色T恤的中年男人走出来。

男人肚子滚圆，头发有点花白，可那双眼睛扫过来时，我后颈的汗毛突然竖了起来。

不是恶意，是一种……冷冽的、沾过血的杀气。像我在吊坠的武术图谱里见过的，形容“沙场老兵”的那种眼神，平时藏得极深，可一动念，就能让人想起尸山血海。

“怎么了？”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

寸头伙计赶紧解释：“张哥，这小伙子想来干活，说不要工资，只要吃住，就是没证……”

被称作“张哥”的男人看向我，目光在我那件旧保安制服上停了停，又扫过我的脸：“没证？”

“嗯。”我点头，攥紧了手心，“我可以干最累的活，洗碗、拖地、搬东西都行，绝不偷懒。”

他沉默了几秒，指尖在吧台上轻轻敲了敲，那杀气若有若无地散着：“按规矩，没证不能收。出了事，我这店得关门。”

我心里一沉，刚要再说点什么，他却突然叹了口气：“看你这样子，不像耍滑头的。”

“先留下吧。”

“在后厨洗碗，住杂物间。”他指了指后厨的门，“别有歪心思，不然我这双拳头，还没生锈。”

我愣住了，没想到他会答应。看着他转身回隔间的背影，那股若有若无的杀气渐渐敛去，只剩下一个普通中年男人的疲惫。

寸头伙计拍了拍我肩膀，咧嘴笑：“张哥就是面冷心热，赶紧去吧，今晚客人多，碗都堆成山了。”

我点点头，跟着他往后厨走。路过吧台时，眼角瞥见墙上挂着的相框，里面是一群穿着军装的年轻小伙，站得笔直，其中一个眉眼，像极了年轻时的张哥。

掌心的吊坠微微发热，我低头笑了笑。

至少，今晚有地方落脚了。

被寸头伙计拉进后厨时，我直接傻了眼，后来知道他叫老王。

水槽里、灶台边、墙角的筐里，密密麻麻堆着的全是碗。土黄色的瓷碗边缘挂着凝固的红油，黑色的烤签上沾着焦糊的肉渣，连不锈钢的托盘上都结着层油腻的膜，散发着一股混合了孜然、辣椒和肉腥的复杂气味。

“我靠……”我下意识低骂一声，看着那几乎能从地面堆到腰的碗碟，“你刚才说碗堆成山，我还以为是开玩笑……”

老王嘿嘿笑了两声，往我手里塞了副橡胶手套：“这才哪到哪？旺季的时候，能从天黑洗到天亮。赶紧的，客人还在外面喝着呢，一会儿又得添新的。”

我看着那堆“油腻山”，嘴角抽了抽，心里真是欲哭无泪。在精神病院待了两年，别说洗碗，连端个水杯都慢悠悠的，这架势简直是要把我当洗碗机用。

可转念一想，人家管吃管住，还不要身份证，这点活算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套上手套，拧开热水龙头。

洗洁精一倒，泡沫冒出来，油腻的汤汁混着泡沫往下流，滑溜溜的很恶心。一开始还笨手笨脚，碗总从手里滑出去，后来慢慢找到窍门，左手拿碗，右手拿丝瓜瓤，先冲掉残渣，再抹洗洁精使劲搓，最后用热水冲干净，动作越来越快。

后厨闷热得很，抽油烟机嗡嗡作响，外面客人们划拳的吆喝声、酒瓶碰撞的脆响，还有烤串时滋滋的冒油声，混在一起，反倒让我觉得踏实。

不知洗了多久，手臂酸得像要断了，腰也直不起来。老王进来添水时，看了眼快见底的碗堆，吹了声口哨：“可以啊小子，手脚挺麻利。”

我摆摆手，说不出话，只顾着往嘴里灌凉水。

一直到后半夜，外面的客人渐渐散了，最后一只碗被我放进消毒柜，我才瘫坐在地上，看着空荡荡的水槽，长长舒了口气。

老王扔给我一瓶冰啤酒，还有两盘烤串：“张哥特意让给你留的，赶紧吃，吃完去杂物间睡，钥匙在这儿。”

我接过烤串，咬了一口，滋滋的油汁混着孜然味在嘴里炸开，热辣辣的，却暖到了心里。

“谢了。”

“谢啥，都是打工的。”老王拍了拍我肩膀，转身去收拾前厅了。

我坐在后厨的小板凳上，慢慢吃着烤串，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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